火车从保定站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何雨柱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何雨水,自己坐在过道边上。车厢里人不多,座位空着一小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和腌萝卜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随着车身的晃动一摇一摆,把人的影子在车厢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何雨水趴在窗边,鼻尖几乎贴在了玻璃上。车窗外头,保定的灯火正在一点一点往后退,先是城隍庙街那片灰扑扑的屋顶,然后是城墙上那几棵歪脖子树,最后连城门外那片苇子地也看不清了。天黑透了,窗玻璃上映出来的只剩她自己模糊的脸。
“哥。”何雨水转过头来,声音有点哑。
“嗯?”
“咱们就这么走了?”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听到妹妹问话,他睁开一只眼,“不走还怎么着?留在保定过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雨水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在座位里,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是说……爹那边,咱们以后还去看他吗?”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
火车钻过一座桥,车轮碾在铁轨接缝处,咣当咣当地响了一阵。车厢里的灯泡闪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
“三年以后再说。”何雨柱说,“他在里头好好待着,咱们在外头好好活着。三年以后他出来了,他要是还认咱们,那他还是你爹。他要是不认,那咱们就自己过自己的。”
何雨水“嗯”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窗外。外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黑。远远的山脊线上偶尔闪过一点灯火,像是谁在黑布上戳了一个洞,透出针尖大的一点光来。
何雨柱看着妹妹蜷在座位上的背影,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
易中海判了二十年。
这个数字比何雨柱预估的还要重一些。按他的想法,教唆遗弃加上仙人跳诈骗,十年到十五年应该是正常量刑。但保定这边的法院显然把案子当成了典型——一个四合院的管事大爷,设局坑害邻居,指使寡妇勾引有家室的男人,破坏人家家庭,目的还是为了培养养老工具。这事传出去之后,街道上、区里都震动了,要求从严惩处。
二十年。
等易中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到那时候,四合院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何雨柱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冷冰冰的释然。易中海费尽心机想要掌控他,想要把他培养成养老工具,结果呢?自己先进去蹲了二十年。等他出来,何雨柱正当壮年,而他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白寡妇判得也不轻。她虽然是从犯,但勾引有妇之夫、协助易中海实施仙人跳计划,这些事实都查得清清楚楚。法院判了她八年。何雨柱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同情——她为了易中海给的好处,甘愿当棋子,那就得承担当棋子的后果。据说她的儿子被送到了她娘家乡下,由姥姥姥爷照顾。
何大清三年。
这个刑期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何雨柱在法庭上听到宣判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复杂得很。何大清这个人,说到底,是个糊涂虫——被白寡妇勾引上了,就忘了自己还有两个孩子。但他跟易中海不同,易中海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何大清只是蠢。蠢也是罪,尤其是当爹的蠢,伤害的是自己的孩子。
三年,够他反省了。
至于出来以后怎么办,何雨柱还没想那么远。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家以后由他来当,何大清想回来,得按他的规矩来。
“哥,你饿不饿?”
何雨水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摸出一个窝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了过来。
何雨柱接过来,掰了一口放进嘴里。窝头是昨天在保定招待所里买的,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啃锯末。但他就着一口水壶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何雨水也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认真,一点都不浪费。
“雨水。”何雨柱吃完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嗯?”
“回去以后,哥给你报个夜校。”
何雨水愣了一下,“夜校?我还上着学呢。”
“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何雨柱说,“哥以前念书少,以后不能光靠颠勺过日子。我打算白天上班,晚上去夜校上学,多学点东西。”
何雨水瞪大了眼睛,“哥,你都十六了还上学?”
“十六怎么了?”何雨柱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学到老活到老。你也得把书念好,以后考个好学校,别跟哥似的,初中都没念完。”
何雨水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我成绩可好了,老师都夸我。”
“那更不能放松。”
“知道了知道了。”何雨水咽下窝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问,“哥,咱家还有钱吗?”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怎么问这个?”
“我怕你供我念书,把自己累坏了。”何雨水低着头,手指抠着座位上的旧皮革,“其实我可以少念点书,早点出去做工……”
“胡说什么呢。”何雨柱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何雨水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他。“你记住,从今往后,咱家的事你不用操心。钱的事、粮的事、院里那些破事,全都由哥来管。你只管把书念好,能念多高念多高。念到大学哥供你大学,念到研究生哥供你研究生。”
何雨水眼圈一红,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何雨柱知道妹妹心里在想什么。这几个月的经历对一个九岁的小姑娘来说,实在是太重了——爹跑了,哥哥带她去保定告状,在法院里看着亲爹站在被告席上,又看着易中海被判了二十年。这些事搁在大人身上都未必扛得住,何况是个孩子。但何雨柱也知道,这些事迟早得经历。与其让她在四合院里被贾张氏那些人的风言风语慢慢侵蚀,不如让她亲眼看看,她哥哥是怎么把这些算计他们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去的。
“睡会儿吧。”何雨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何雨水脑袋后头,“还得好几个钟头才到四九。”
何雨水乖乖地靠在棉袄上,闭上眼睛。过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
何雨柱确认妹妹睡着了,这才把意识沉进了空间里。
空间里的那片黑土地安安静静的,灰蒙蒙的天空永远停在黄昏时分。今天收割的那茬小白菜已经重新撒了种子,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排得整整齐齐。玉米地的玉米棒子饱满结实,再过两天就能掰了。鸡舍里的几只母鸡挤在一起打盹,听见他的意识扫过来,咕咕地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清点了一下空间里的存货。
粮食储备充足——光是小麦和玉米就够他们兄妹吃大半年的。各类蔬菜瓜果不断茬地种、不断茬地收,除了自己吃的,还攒了不少准备拿到黑市上去卖。银元和金条搁在一个铁皮箱子里,底下垫了一层旧报纸,上头又盖了一层旧报纸,藏在空间最角落里。古董和字画不多,就那么几件,但都是他花了心思从废品站和旧货市场淘来的真东西。
这些家底,放在外头任何一个普通人家里都是天文数字。但他把这些东西全都收在空间里,外头的人只能看到何家兄妹过得紧巴巴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财不露白。
尤其是在四合院那种地方,你但凡露出一丁点儿富足的苗头,贾张氏就会像苍蝇一样叮上来,阎埠贵就会打着算盘来借钱,刘海中就会摆着官架子来“关心”,许大茂就会到处嚼舌根说你来路不正。何雨柱太清楚这些人的德性了——你没钱的时候他们踩你,你有钱的时候他们盯你,你比他们过得好他们就恨你。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觉得你过得很一般。
火车咣当咣当地在黑夜里穿行。车厢里越来越冷,何雨柱把自己的棉袄从何雨水脑袋底下抽出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小姑娘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了。
何雨柱靠在硬邦邦的座位上,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脑子里开始规划回四九以后的日子。
第一件事,是安顿好何雨水。她的学业不能耽误,该买的书本文具一样不能少。
第二件事,是他自己。食堂的工作要继续干,师傅的手艺还要继续学。夜校得尽快报名,先补文化课,然后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第三件事,是黑市。保定这趟来回花了不少钱,空间里的存货虽然不少,但现金不多了。他得尽快恢复黑市的交易,把空间里的粮食和蔬菜变现。
第四件事,是寻宝。四九城那么大,老宅子那么多,他每个周日都得出去转转。探查功能在手,不愁找不到好东西。
第五件事,是院里的人。
何雨柱想到这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易中海进去了,四合院里管事大爷的位子就空出来一个。按照王德发王主任的性子,新的大爷肯定得尽快选出来——他喜欢稳定,不喜欢院子里有权力真空。刘海中觊觎一大爷的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他肯定会趁热打铁。阎埠贵虽然只是个三大爷,但这人精于算计,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聋老太太虽然被何雨柱硬刚了一回威信大跌,但她在院里住了几十年,根基还在,不会轻易退场。
接下来这段时间,四合院里的政治格局会有一番洗牌。
何雨柱对这些不感兴趣。他不想当大爷,也不想站队。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攒够足够的资本,等到时机成熟,带着何雨水离开这个院子,去过自己的日子。但在那之前,他得在这个院子里活得好好的,不让任何人踩到他头上来。
火车在夜色中驶过一片旷野,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何雨水被车厢里逐渐嘈杂的人声吵醒的时候,火车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车窗外的景色不再是旷野和山峦,而是一片连一片的低矮房屋,灰扑扑的屋顶上落着薄薄的雪。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饭。
“哥,到哪儿了?”何雨水揉着眼睛坐起来,棉袄从身上滑下来。
“快到了。”何雨柱把水壶递给她,“喝口水,精神精神。再过半个钟头就进站了。”
何雨水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面小镜子。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又用袖子擦了擦脸。
何雨柱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打扮给谁看呢?”
“不是打扮。”何雨水认真地说,“咱们不在的这些天,院里那些人肯定都等着看咱们笑话呢。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咱们过得不好。”
何雨柱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何雨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十一岁的小姑娘,已经在想着怎么在那些看热闹的人面前撑起脸面了。这是这几个月逼出来的懂事,还是在四合院那种地方活下来的本能?
也许两者都有。
何雨柱伸手帮妹妹把衣领整了整,又把棉袄上的线头扯掉一根,“说得对。咱们不但不难过,还要比他们所有人都过得好。”
火车拉响了汽笛,呜呜的声音在晨光里拖得老长。四九城就在前头了。
何雨水趴在窗边,看着越来越密集的房屋和街道,忽然问了一句:“哥,你说咱们以后还能离开那个院子吗?”
何雨柱说:“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何雨水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从哥哥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不是怒火,不是怨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稳稳当当的东西,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那层不会冻住的水。
火车减缓了速度,站台上的白底黑字的站牌从窗外缓缓滑过。四九站到了。
何雨柱站起来,把行李从架子上取下来——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就是一只旧帆布包,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路上吃剩的干粮。他把包挎在肩上,拉住何雨水的手,“走吧。”
兄妹俩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踏上站台。十一月底的四九早晨,冷得像是把人整个塞进了冰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脚下的水泥地冻得硬邦邦的,走路都能听见鞋底磕出的脆响。何雨水打了个哆嗦,把棉袄裹紧了,紧紧跟在哥哥身后。
从四九站到南锣鼓巷,要坐两站有轨电车。何雨柱在车站门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两个热烧饼,一个递给何雨水,一个自己咬着吃。烧饼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烫手,咬一口满嘴都是芝麻香。
电车叮叮当当地过来了,兄妹俩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何雨水吃着烧饼看着窗外,眼睛里映着四九城刚刚苏醒的街道。店铺在卸门板,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骑自行车的人缩着脖子在寒风里蹬得飞快,挂在车把上的铝饭盒叮叮咣咣地响。
何雨柱也在看窗外。
这座城市跟保定不一样。保定像一碗凉了的粥,安静、寡淡、没什么脾气。四九是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颗气泡里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桩实实在在的事。他在这座城里长大,但这几个月他才真正开始看清楚它——看清它的巷子有多深,看清它的人心有多杂,也看清了自己在这座城里能走多远。
有轨电车在南锣鼓巷站停下。何雨柱拉着何雨水下了车,踩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
远远的,四合院的灰砖墙头出现在视野里,那扇掉了漆的大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
院里飘出来一股煤烟味,是有人在生炉子。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高高低低的,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像是在议论什么大事。
何雨柱在门口站了一下。
何雨水抬起头来看他,“哥?”
何雨柱低头看了妹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却稳稳当当的,“走吧,回家了。”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掉了漆的大门。
院子里头,贾张氏正端着一簸箕煤灰往垃圾桶里倒,听见门响,下意识抬起头来。她看见何雨柱和何雨水站在大门口,兄妹俩穿戴整齐,脸色平静,干干净净地站在晨光里头。贾张氏的手一抖,簸箕里的煤灰洒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里。
何雨柱没看她。
他拉着何雨水的手,踩着青砖地,穿过院子,往自己家门口走。
身后,贾张氏的嘴终于张开了,但她说出来的话,声音比往常低了不知道多少度——
“何家那小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