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醒的时候,窗纸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光。
十一月底的四九天亮得晚,这会儿大概六点刚过,院子里的公鸡还没打鸣,只有灶台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何雨水在生火。他侧耳听了一阵,确认妹妹只是早起烧水,不是做了什么噩梦,才慢慢从被窝里坐起来。
昨晚在空间里待得太久,头有点闷,但精神还行。
他穿好棉袄,把被窝叠整齐,走到灶台边。何雨水蹲在炉子前,手里攥着铁钩子正在扒拉煤灰,脸颊上蹭了一道黑印子,看见他出来就抬头叫了一声“哥”,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哑。
“我来。”何雨柱接过铁钩子,三两下把炉灰清了,从墙角煤筐里铲了两铲新煤添进去,火苗子呼地一下窜上来,映得灶膛里红通通的。“去洗脸,洗完脸吃早饭。”
何雨水应了一声,端着搪瓷盆去井台那边打水。何雨柱看着她的背影——这丫头过了年就十一岁了,个子比同龄孩子矮一截,棉袄还是去年做的那件,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子。他记在心里:该给妹妹添件新棉袄了。
早饭做的是棒子面粥,配两个杂粮窝头,一碟咸菜。何雨柱从空间里悄悄摸出两颗鸡蛋打进粥里,搅匀了,粥的颜色立刻变得黄澄澄的。何雨水端了盆回来,闻见味就愣了一下:“哥,这粥……”
“多放了点棒子面。”何雨柱面不改色地把鸡蛋壳收进空间,“赶紧吃,吃完哥去食堂报到。”
何雨水没多问。她端了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窝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吃得仔细又认真。何雨柱坐在她对面,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屋里安静,只有炉火噼啪声和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
吃完了,何雨水主动收了碗筷去洗。何雨柱没有拦她——这孩子懂事,不让她做家务她反而会觉得自己帮不上忙。他趁这个空当把屋里扫了一遍,又把何雨水书包里的课本拿出来翻了翻。语文书封皮还是干净的,算术本上的字写得方方正正,有进步。
“雨水,”何雨柱放下算术本,叫住正要往外跑的何雨水,“下午放学别在外面玩太久,早点回来。哥今天去食堂报到,中午可能回不来,灶台上给你留了窝头,自己热一热。”
“知道了,哥。”何雨水背好书包,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哥,你今天还去夜校吗?”
“去。怎么了?”
“没事。”何雨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刚换的小虎牙,“我就是想说,你别太累了。”
她说完就蹦蹦跳跳跑出去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妹妹跑过院子,穿过垂花门,消失在影壁后面。院里几个媳妇正在井台边洗衣服,贾张氏蹲在自家门口剥蒜,秦淮茹在扫廊檐下的落叶。太阳还没升起来,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铺着一层薄霜,空气又冷又干,带着煤烟味和腌萝卜味。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
何家现在住的这两间屋,是何大清还在的时候就住着的。西厢房靠北,一大一小两间,外间做饭吃饭,里间睡觉。家具不多——一张八仙桌,几把条凳,一个老榆木柜子,两张木板床。何大清跑的时候把屋里值钱的东西该拿的都拿了,剩下的都是笨重搬不走的。
但那是以前。
何雨柱走到老榆木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何大清留下的破棉袄和旧鞋子。他把这些东西挪了挪,露出柜子底层的夹板——这块板子是他从保定回来之后才装上的,不懂的人看不出来,懂的一摸就知道下面有隔层。
隔层里放着户口本、粮本、和兄妹俩的入学证明——这些是表面上的,真要是有人来查,看到这些就够了。真正值钱的东西,早就不在这里了。
何雨柱把意识沉进空间。
空间里那片黑土地又扩大了一圈。原先只有两三分地大小,现在已经有一亩上下了。小麦和玉米各种了一片,麦穗灌浆饱满,玉米棒子已经开始抽穗。蔬菜区那边,白菜、萝卜、黄瓜、西红柿长得郁郁葱葱,一棵白菜少说有四五斤重,外层的叶子翠绿,裹得紧实。他几天前试种的药材——几株党参和黄芪——也冒出了嫩苗,虽然现在还不知道空间对药材的药性有没有影响,但能种出来就是好事。
储物区那边,几十枚银元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铁盒子里,旁边是几根小金条,用破布裹着。黑市换来的现金——新旧不一的票子——用油纸包了三层,塞在一个瓦罐里。另外还有些寻宝寻来的老物件:一个缺了小口的民窑青花碗,一对银簪子,几枚铜钱,都是从废品站花几分钱收的。
何雨柱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
铁警名额的事还没回话。中间人说价格可以商量,但再怎么商量,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手头的现金和票证凑一凑,还差一截。银元和小金条可以变现一部分,但不能一下子出太多——黑市上周转量太大容易被人盯上。寻宝的事也不能停,周日还得出去跑。
但不管怎么说,方向是对的。
他从空间里退出来,把柜子里的夹板重新盖好,老棉袄和旧鞋子放回原处,关上柜门。屋里看上去还是那个样子——简简单单,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把屋里烘得亮堂了一些。何雨柱换上去年补过袖口的那件棉袄——不是没好的,是没必要穿好的——把屋门锁好,出了四合院。
食堂在南锣鼓巷东边,走路过去要两站地。
这条路上他已经走了一年多,闭着眼睛都能走。早晨的巷子里到处都是动静——烧饼铺的炉火轰轰响,剃头挑子吱吱呀呀地晃着扁担,送煤球的骡车卡啦卡啦碾过青石板。空气里混杂着芝麻香、煤烟、还有牲口棚里那股永远散不干净的草料味。
何雨柱路过烧饼铺时,老板正往外搬炉子,见了他就抬手打了个招呼:“柱子,今儿上工去?”
“嗯,师傅让我今天回去。”
“好好干,你那师傅手艺在整条街上都是数得着的,跟着他能学真本事。”老板说着,从炉子里夹出一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拿着,路上吃。”
何雨柱接了烧饼,从兜里摸出两分钱搁在炉台上。老板不要,他也没收回去,转身走了。这种事在邻里之间常有,但他不愿欠人情——尤其是吃食上的人情。四合院那个地方,你今天白吃人家一个烧饼,明天就有人敢上门来“借”一袋白面。
食堂的大门刚开,灶房里已经开始冒烟了。
何雨柱从后门进去,换了一身旧工作服,把袖子挽到胳膊肘。灶房里几个学徒已经在了,有的在刷锅,有的在搬煤。大师傅老周站在灶台前,正用长柄铁勺搅着一大锅热水。老周今年五十出头,在食堂掌了十几年勺,这张灶台上的每一块砖他都摸过。
“来了?”老周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来了,师傅。”何雨柱走过去,顺手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开始切早上要用的大白菜。刀落下去,嗒嗒嗒,声音又脆又匀。老周侧过耳朵听了一阵,点了下头。
“保定的事都办妥了?”
“办妥了。”
“那就好。”老周把铁勺搁下,转过身来看了何雨柱一眼,“你小子这一趟回来,人瘦了一圈,眼睛倒是亮了。”
何雨柱笑了一下没接话,手底下的刀没停。白菜丝切得粗细均匀,每一根都在两根火柴棍之间,拢起来往盆里一拨,白生生地码了一层。
老周在旁边看了五分钟的刀工,忽然说了一句:“柱子,你这手艺又涨了。”
“都是师傅教的。”
“少拍马屁。”老周从兜里摸出烟袋,往烟锅里塞了撮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嘬了两口才慢悠悠地说,“我没教你这么多。你这刀工,这火候,这个悟性……你以后不会待在这小食堂里。”
何雨柱没有接话,只是把切好的白菜装进盆里,又去洗下一筐萝卜。
他当然不会待在小食堂里。他心里装着的事,比这间灶房大得多。但这话不能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在这个年代,多说一句就是给别人递把柄,少说一句就是给自己留余地。
一上午的活干下来,何雨柱把灶上的十八般手艺都过了一遍。切、剁、片、拍,刀工稳准;炒、炖、焖、炸,火候精确。老周在边上看着,时不时点一句,但更多的是沉默——他教了十几年徒弟,何雨柱是第一个让他觉得没什么可教的。
中午开饭的时候,食堂里陆陆续续来了人。何雨柱在灶台后面忙着出菜,一勺一勺地往搪瓷盆里舀菜。白菜炖粉条、萝卜烧肉——肉不多,但切得薄,片片带皮,炒出来的油花子把粉条裹得亮晶晶的,闻着就香。
有人端着饭盆在窗口探头:“诶,你们食堂换师傅了?”
老周在灶台那头听见了,夹着烟袋笑了一声:“没换师傅,是徒弟开窍了。”
下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何雨柱换了衣服,在食堂后面的水池边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把一天的油烟气冲了个七七八八。他从兜里摸出从家带的杂粮窝头,就着水管子灌了几口水,算是吃了晚饭。
夜校在东城区文化馆边上,从食堂走过去要三站地。何雨柱把步子放得快,二十分钟就到了。教室是一间平房,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屋里点了两盏煤油灯——电灯倒是有,但电压不稳,灯一亮一灭的,还不如煤油灯亮堂。
来上课的人陆陆续续到了,有工人、有学徒、有街道办的小干事,一共二十来个人,男的多女的少,年纪大的有三十多岁,小的和何雨柱差不多。大家找座位坐下,掏出课本和本子,有人在哈着热气暖手,有人在借着煤油灯的光翻书。
何雨柱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语文课本摊开,又把铅笔拿出来削了削。今晚讲的是语法——主谓宾定状补,这些东西他后世上过学,底子还在,但还是要装作刚学的样子。低调,是最要紧的。
老师姓孙,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讲一个例句能掰开揉碎讲十分钟。何雨柱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做笔记,字写得端正,不像旁边那个轧钢厂的学徒,写得跟鸡刨的似的。
“何雨柱同学,你来分析一下这个句子的成分。”孙老师忽然点了他的名。
何雨柱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例句——“工人阶级是国家的主人。”他把主谓宾定状补一个一个拆开说了一遍,说得慢,但没说错。
“很好,请坐。”孙老师满意地点了下头,“大家都要向何雨柱同学学习,笔记认真,回答问题也准确。”
旁边那个轧钢厂的学徒凑过来小声说:“诶,哥们儿,你以前上过学吧?”
“没有。”何雨柱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淡淡地说,“就是多看了几遍书。”
九点下课,何雨柱收拾好课本往外走。刚出门口,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冻得人一哆嗦。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把手揣进袖筒里,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的时候,何雨水已经睡了。桌上扣着一碗棒子面粥,旁边搁着一碟咸菜——是她给哥哥留的晚饭。粥已经凉透了,但何雨柱还是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完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看着何雨水的睡脸。这丫头蜷在被窝里,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估计是写作业写着写着睡着了。他把铅笔轻轻抽出来,给她把被子掖好。
炉子里的煤火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何雨柱添了两铲煤,火苗子重新窜起来,把屋里照得一亮一亮的。
他坐在炉子边上,脑子里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路。
食堂的活要继续干——这是明面上的身份,也是学手艺的地方。老周说得对,他不能在这个小食堂里待一辈子,但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手艺要学到极致,极致到谁也挑不出毛病。
夜校要继续上——文化课虽然底子还在,但必须有个正儿八经的学历。以后不管干什么,一张夜校毕业证比什么都管用。
黑市的事要小心——粮食和蔬菜靠空间产出,品质好,来钱稳,但风险也大。去黑市的频率不能太高,每次的量不能太大,交易的方式要不断变换。安全永远比赚钱重要。
寻宝要扩大范围——四九城里老宅子多了去了,光是东城和西城两大片,够他跑几年的。那些埋在墙缝里、藏在夹层里、被人当破烂丢掉的东西,在后世都是宝贝。现在不捡,以后就没了。
还有铁警那个名额——这条路要是走通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铁警有执法权,有铁路系统的人脉,有全国跑的便利条件。火车能到的地方,他就能去。中国的文物古董散落在各地的多了,光靠四九这点地方不够吃。
但这些都急不得。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何雨柱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照在青砖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线。院子里偶尔有人起来上茅厕,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两下就没了。
他把炉子封好,脱了棉袄,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
明天,去黑市给那个中间人回个话。那个铁警名额,他要定了。
夜已经深了。四合院里十二户人家,挨家挨户都熄了灯。整个院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一只缩在墙角打盹的老猫。远处南锣鼓巷口偶尔传来更大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在冬夜里敲得悠长而沉闷。
何雨柱的眼皮合上了。
新的日子,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