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再婚之后的第三年,赵大姐怀孕了。
那年何大清已经五十六了,赵大姐也五十出头。两个人都没想到这个岁数还能再添个孩子,赵大姐发现自己几个月没来月事的时候还以为是年纪到了要绝经了,没当回事。后来总觉得犯恶心、吃不下东西,去卫生院一查,大夫说是有喜了。赵大姐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回到家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何大清从食堂回来看到她那个样子,问了一句“咋了”,赵大姐把这个消息说了,何大清也愣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都过了五十了。何大清五十六,赵大姐五十一,这个年纪怀孩子,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风险不小。何大清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要,咱就不要。”
赵大姐坐在对面摸着肚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想留着。这辈子没生过孩子,老天爷给了这一个,我想试试。”
何大清看着她,没有再多劝。他点了点头说:“那行。你好好养着,食堂那边我多干点,你别累着。”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何雨柱正在家里给家安喂米糊。电话是石家庄那边打来的,何大清在电话里把事情说了,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何雨柱握着话筒沉默了好几秒。他爹五十六岁了,要再当一回爹——这个事搁在谁身上都得缓一缓才能消化。
“大夫说身体行吗?”何雨柱问了一句。
“大夫说赵大姐底子还行,注意着点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好。”何雨柱说,“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于丽问怎么了,何雨柱把事说了。于丽也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爹这把年纪了还能再当爹,也是本事。”何雨柱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何大清那边开始忙起来了。赵大姐怀了孕之后不能再接缝纫活了,家里的收入少了一截。何大清除了食堂的活儿之外又在所里兼了一份打扫院子的杂活,每个月多挣几块钱。他每天早起给赵大姐做好早饭再去上班,中午在食堂多打一份菜带回来给她吃,晚上回来洗衣服收拾屋子。赵大姐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做点轻省的针线活,看他忙前忙后的,有时候笑着说“你比我当年伺候你的时候还上心”。何大清就回一句“你怀着我儿子呢,我不上心谁上心”。
赵大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这个年纪怀孕确实辛苦,腿肿得厉害,晚上睡不好觉,吃什么都不太消化。何大清看着心疼,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今天炖个鲫鱼汤,明天蒸个鸡蛋羹,后天煮一锅软烂的面条。他在食堂干了一年多,手艺比当年在何家的时候还精进了不少。赵大姐吃着他做的饭,有时候会感慨一句“何师傅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何大清就笑一下说“那你就多吃点”。
何大清给北京那边打电话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以前他两周回来一次,现在改成了一周打一次电话,跟何雨柱问问几个孙子孙女的情况,也顺嘴说说赵大姐这边的进展。何雨柱在电话这头听着他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胎动了”“大夫说一切都正常”“赵大姐最近胃口好了些”,觉得他爹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沉默寡言、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的何大清,现在居然也会主动跟人念叨这些家长里短了。
何大清的孩子是在1965年春天出生的。那天凌晨赵大姐发动了,何大清把她送去了石家庄的医院。何大清在产房外面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护士出来说生了,是个闺女,母女平安。何大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走进产房。
赵大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何大清走过去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小闺女长得像赵大姐,圆脸盘,眉眼温和,头发黑绒绒地贴在脑袋上。何大清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小脸,小家伙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然后继续安安稳稳地睡着。
何大清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眼眶有点发酸。他这辈子有两个孩子——何雨柱和何雨水,但生他们的时候他年轻不懂事,没怎么体会过当爹的感觉。后来他跑了、坐了牢、错过了两个孩子的成长。如今到了这个岁数,老天爷又给了他一个闺女,像是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赵大姐看了看他,虚弱地笑了一下:“你给孩子起个名吧。”
何大清想了想说:“叫何雨兰吧。她姐叫雨水,她叫雨兰。”
赵大姐念了两遍“雨兰”,点了点头:“好听。”
何雨柱是三天后接到消息的。何大清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大概是这两天没睡好,但语气里有种何雨柱很少听到的高兴劲儿。何雨柱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恭喜你”,何大清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柱子,你要是有空,来石家庄看看你妹妹。”
何雨柱听到“你妹妹”三个字的时候,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何雨兰——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比他小了将近三十岁。这个小姑娘以后会跟他姓同一个何字,流着同一半的血,但他跟她的生活大概不会有太多交集。何雨柱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说“行,有空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之后何雨柱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于丽走过来问怎么了,何雨柱把事说了。于丽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爹这辈子也是够折腾的。不过到了这个岁数还能有个闺女,也是福气。”
何雨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靠着墙慢慢地抽着。四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何雨柱抽着烟,脑子里想了很多——他想起何大清年轻时候的那些事,想起白寡妇,想起易中海设的那个局,想起他爹坐牢的那些年,想起他爹出狱之后在院里抬不起头的样子。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他爹现在在石家庄有了一个新的家、一个新的媳妇、一个新的闺女。何大清的人生从何家这个院子里走出去,绕了一大圈,最后在另一个城市落了脚、安了家、又有了孩子。何雨柱不知道这算不算命运的安排,但他觉得这样挺好。他爹有了自己的日子要过,以后不用再靠着他了。
何雨柱把烟抽完掐灭了,转身回了屋。于丽正在给家安梳小辫,小家安坐在凳子上晃着两条小腿,嘴里含含糊糊地唱着不成调的歌。何家兴在旁边写作业,何家旺趴在地上玩弹弓,何家成坐在桌边数一堆花生米。何雨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听着满屋子的吵闹声和说笑声,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他爹有了自己的日子,他也早有了自己的日子。父子俩各过各的,逢年过节走动走动,这样就挺好。
过了半个月何雨柱去石家庄出了一趟差,顺路去看了看何大清和赵大姐,也看了看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妹妹。何雨兰躺在赵大姐怀里,比刚出生的时候长开了一些,小脸白白净净的,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何雨柱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家兰正好把目光转到他脸上,跟他四目相对。何雨柱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小姑娘流着他一半的血,是他的亲妹妹,但他们之间隔着将近三十年的光阴和完全不同的人生。何雨柱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手,小家兰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何大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但他的嘴角弯着,眼神里有种何雨柱很少见到的、平静而满足的光。何雨柱回头看了他爹一眼,父子俩的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有开口。何大清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就收回了手。
何雨柱从石家庄回来之后,把这事跟何雨水说了。何雨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咱爹这辈子,也算是有了个结局。”何雨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何雨柱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看着头顶上的星星和月亮。他想着他爹这一辈子——荒唐过、风光过、落魄过、坐过牢、被算计过、也重新站起来过。如今到了五十六岁,在一间平房里跟一个温和的寡妇搭伙过日子,又生了一个闺女。何雨柱不知道他爹这辈子到底算不算圆满,但他觉得至少他爹现在过得踏实。有一个安稳的家、一份正经的工作、一个陪在身边的人、一个刚刚开始长大的小闺女。这些就是他爹这辈子最后的东西了,不多,但够用了。
何雨柱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回了屋。屋里传来四个孩子的笑声和于丽喊吃饭的声音,热热闹闹的。他迈步走了进去,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