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在石家庄安顿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比在北京的时候滋润了不少。
派出所食堂的活儿不算重,一天就做中午一顿饭,偶尔赶上值班的民警多,晚上再开一次火。何大清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收拾收拾宿舍,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把灶台擦一遍,然后慢慢悠悠地准备午饭。所里那些年轻民警都喜欢他,见面就叫“何师傅”,有时候从外面带了什么稀罕吃食回来也会给他留一份。何大清在食堂干了几个月之后,人胖了一圈,脸上的褶子也舒展了些,不像在北京时那样整天苦巴巴的。
每个周五下午他坐火车回北京,周日下午再回去。回北京的时候他先去何家看看孙子孙女,给家兴家旺带点石家庄那边的特产——有时候是几斤大枣,有时候是一袋子核桃,有时候是当地的点心。几个孩子跟这个爷爷虽然不算特别亲近,但也不怕他,围着他叫爷爷的时候何大清脸上的笑纹能深好几道。何雨水有时候也带着丈夫回来看他,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何大清话不多但吃得挺香。
到了1964年秋天,何大清在石家庄已经干了一年多,日子越过越稳当。他在所里人缘不错,为人低调不惹事,食堂的活儿干得利索干净,刘所长和几个老民警都挺认可他。何大清自己也没想到,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在另一个城市找到一份安稳的日子。
九月底的一天,刘所长把何大清叫到办公室。何大清以为是要说食堂的事,进门之后刘所长却笑眯眯地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说话。何大清在椅子上坐下来,心里有些纳闷。
刘所长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地说:“老何,你今年五十三了吧?一个人过日子也不是个事啊。”
何大清笑了笑没接话。他在石家庄确实是一个人,宿舍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吃饭在食堂,衣服自己洗,日子过得确实冷清了些。但他这把年纪了,也不指望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刘所长放下茶杯,压低了些声音说:“我跟你商量个事。咱们所后街住着个赵大姐,今年四十七八岁,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男人早年间生病走了,也没留下孩子。她一个人住在后面那排平房里,平时给人缝补衣裳挣点零花钱。人挺勤快的,会过日子,性格也好,不嚼舌根不惹事。我琢磨着你俩挺合适的,你要是有意思,我帮你牵个线见一面?”
何大清听完这话没有马上接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要是在从前,他大概会摆摆手说“算了吧不折腾了”。但此刻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些画面——每天早上一个人从空荡荡的宿舍里醒来的样子,中午做完饭之后一个人坐在灶台旁边吃的样子,周五回北京看着何雨柱一家热热闹闹地围在桌子边吃饭而自己像个外人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孤单了。
“刘所长,”何大清开口了,“人家赵大姐能看得上我?”
刘所长笑了:“你条件也不差嘛,正式职工有工资有宿舍,身体也硬朗,手艺又好。我跟赵大姐提过你,她没说不愿意。你先见一面,成不成的再说。”
何大清点了点头:“那行,见一面就见一面吧。”
见面安排在刘所长家里。那天是周日的下午,何大清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用水抿了抿,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赵大姐是刘所长的爱人陪着来的,个子不高,微胖,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进门的时候朝何大清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拘谨但挺和善的。
刘所长夫妻俩给两人倒了茶就借口出去了,留下何大清和赵大姐面对面坐着。何大清一开始不知道说什么,坐在那里搓手。赵大姐倒是先开了口,问了一句:“何师傅在食堂干了多久了?”
何大清说:“一年多了。”
赵大姐点了点头:“那挺好。有个正经工作心里踏实。”
两个人就这么一句一句地聊了起来。赵大姐说话不快不慢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她讲她以前在纺织厂的事,讲她男人走了之后一个人怎么过日子,讲她平时做缝纫活儿的时候怎么打发时间。何大清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发现在赵大姐面前他不用装,也不用端着,就是一个普通老头跟一个普通老太太在聊天。
聊了一个多钟头,赵大姐起身要走。何大清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赵大姐在门槛外面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何师傅,你要是不嫌弃,下回你来我家坐坐。我包饺子给你吃。”
何大清点了点头:“行。”
赵大姐走了之后何大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刘所长从隔壁探出头来,笑着问了一句:“咋样?”何大清背着手往宿舍走,走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饺子不错”,刘所长在后面哈哈笑了两声。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何大清隔三差五地去赵大姐那边坐坐,有时候帮她修修家里的桌椅板凳,有时候给她带点食堂里做的卤味。赵大姐也给他缝补衣裳,纳鞋底,做他爱吃的茴香馅饺子。两个人处了几个月之后,都觉得对方是个能搭伙过日子的人。
何大清把这个决定告诉何雨柱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他在电话里跟何雨柱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何雨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行,你觉得好就行。”
何大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攥着话筒的手松了松。他本来担心儿子会反对,或者心里不痛快。毕竟他是何雨柱的爹,这个年纪了再娶一个,放到谁家当儿子的心里多少会有些疙瘩。但何雨柱的反应出乎他意料地平静,只有一句“你觉得好就行”,不咸不淡的,但何大清听得出来——儿子没有拦他,这就够了。
何雨柱挂了电话之后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于丽走过来问了一句:“你爹说什么了?”
“他要再婚了。石家庄那边有个寡妇,也是一个人过,两人处了一阵子了。”
于丽听了之后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点了点头:“那挺好的。你爹一个人在那儿确实孤单,有个伴儿相互照应着你也放心。”
何雨柱“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这件事。何大清要再娶,他没有意见。他爹当年被易中海设局害得离了家、坐了牢、丢了手艺人的体面,折腾了大半辈子,如今到了这个岁数想找个伴安安稳稳过日子,他做儿子的没理由拦着。再说何大清再婚之后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媳妇,以后也不用总往他这边跑了,各过各的,互相不拖累,反而更清爽。
何大清跟赵大姐的婚事办得很简单。所里给了两床新被褥算贺礼,刘所长夫妻俩帮着张罗了一桌饭,请了几位关系近的同事和后街的邻居,就算把事办了。何大清搬出了宿舍,住进了赵大姐那间平房。平房不大,两间屋子带个小院,院子里有一棵老石榴树,秋天的时候结了一树的红石榴。何大清把那个旧帆布包挂在厨房的墙上,把他的菜刀和磨刀石摆在了赵大姐的灶台上。从那天开始,那个灶台又有了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何大清再婚之后回北京的次数少了一些,从每周变成了每两周。但每次回来他还是照旧去看何雨柱和几个孙子孙女,带点赵大姐做的吃食——有时候是腌的咸菜,有时候是蒸的枣糕。于丽尝过一次赵大姐做的枣糕,点了点头说“手艺不错”。何大清听到这句评价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挺高兴。
有一次何雨柱去石家庄出差,顺路去看了看何大清。他到的时候正赶上吃午饭,何大清和赵大姐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的小桌旁边,桌上摆着两碗炸酱面和几碟菜码。何大清穿着件旧汗衫,赵大姐围着围裙,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面,偶尔说一句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何雨柱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秒钟没有进去,然后敲了敲门框。何大清抬头看到他来了,站起来招呼他进来坐。赵大姐起身给他搬凳子拿碗筷,何大清从锅里又下了一把面。
何雨柱坐下来吃了一口面,炸酱是赵大姐做的,咸淡适中,酱香浓郁,虽然没有他爹炒得那么有火候但吃着舒坦。何大清坐在他对面吃着面,跟赵大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院里的事——石榴今年结得不多,隔壁老张家的猫又跑到他们院子里来了,刘所长昨天来借了把扳手。何雨柱听着这些家常话,看着他爹在阳光下安安稳稳地吃着面,心里觉得他爹这辈子到了这会儿才算是过上了踏实日子。
从石家庄回北京的火车上,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想着他爹这辈子经历的那些事——风光过、荒唐过、落魄过、坐过牢、被算计过、也被人看不起过。如今到了五十三岁,在一间平房里跟一个温和本分的寡妇搭伙过日子,有一个正经工作、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有一碗热乎乎的炸酱面等着他。何雨柱不知道这算不算圆满,但他觉得他爹这辈子能走到这一步,也算是有个善终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北驶去,窗外的田野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展成一片金黄的底色。何雨柱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安安心心地打了个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