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
这年月,只要沾上作风问题,轻则社死,重则饭碗砸烂,还得挂牌游街。
吉布楚和听罢,身子僵了僵。
虽然心底泛起一丝凉意,但她明白,路是自己选的。
既然断了退路,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两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雪橇绑绳,确认无误,这才蹬开积雪,往前赶。
京郊外,村口那片空地。
周济民利落卸下货物。
吉布楚和试着提了提,重心很稳,一个人拉得动。
“真没问题?”一百五的重量,全压在那块厚木板上。
大狗没法带出来,解释不通。
而且旺财那些家伙,云权都认得,带出来等于暴露周济民的身份。
“放心,小意思。”“行,我在这儿等你。”周济民看了看天色,“日落前必须回来。”“谢谢……你对我也太好了。”吉布楚和忍不住凑过去想亲一下。
周济民连忙后退半步:“别闹,冻透了!赶紧走!”于是,吉布楚和弯下腰,双手攥紧绳索。
她沿着白茫茫的雪道,一步步往村里挪。
力气确实惊人。
这般重物拖行,她呼吸平稳,竟看不出半点吃力。
村口那排黄土坯房前,几个半大孩子正打成一团。
天虽冷,但难得出了太阳。
孩子们哪耐得住寂寞,全跑出来撒欢儿。
打闹声戛然而止。
因为有人注意到了远处那个身影。
机灵点的孩子,扭头就钻进屋,扯着嗓子喊大人。
不过片刻功夫。
土房前站满了人。
大雪封门的日子,谁没事往外跑?
大家都探头探脑,目光聚焦在那抹渐近的身影上。
人影越来越近。
吉布楚和停下脚步,呼出一口白雾。
农村的风,比城里刮脸更疼。
这些土房是解放后才建的,标志着游牧时代的终结,也锁住了他们的生活轨迹。
还没到家门口。
几个皮猴似的娃娃已经扑腾过来,叽叽喳喳围了上来。
那几张脸孔凑上前,目光在吉布楚和身上来回逡巡。
起初是惊疑,随后便是毫不掩饰的错愕。
有人张了张嘴,想喊出声,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动静。
毕竟半年的光景,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昔日那个皮肤黝黑、常年风吹日晒的野丫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庞。
连那双眼睛,都透着城里人特有的清亮水灵。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工装棉袄,虽然显得有些臃肿笨重,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尤其是脖颈间那条雪白的围巾,与周遭苍茫的雪色融为一体,显得格外刺眼。
这与村里那些打着补丁、沾满油污的粗布衣裳,简直是两个世界。
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
在他们眼里,吉布楚和从来不是普通的姑娘,她是附近几个村子里头一号的大 。
听说城里的媒婆都踏破过门槛,抢着要给她做媒。
“啊——!”一声尖锐的爆鸣划破空气。
几个半大少年吓得一激灵,随即欢呼雀跃地散开:
“海娜赫家的额格其回来啦!”海娜赫是旧姓,如今虽改叫海,但在这穷乡僻壤,老辈人还是习惯叫那个老名字。
土坯房前的大人们也被这动静吸引,探出头来。
半个多月前,吉布楚和逃婚的事儿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别人家女儿跑调了,顶多是丢个脸。
可她倒好,连个人影都不见,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姑爷云权气得跳脚,带着人堵在海家门口半个月。
愣是没捞着半个屁。
这事儿成了方圆几十里最大的笑柄。
云权咽不下这口气,扬言要退彩礼。
结果呢?
被家里那位瘸腿老爹海瘸子拎着棍子赶了出来。
理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跑了是他们自己的事,想退钱没门。
这话硬气,也占理。
云权吃了哑巴亏,灰溜溜地走了,只是时不时还要回村转悠两圈,指望能撞见人。
花钱娶媳妇,钱货两空,这口气谁受得了?
此刻,看到正主活生生地站在那儿,围观的人群眼神变了。
不少人双手抱胸,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怪异笑容。
日子过得太闷,能有一出大戏解闷,岂不美哉?
吉布楚和没理会那些视线,径直朝自家方向走去。
脚步未停,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海瘸子抄着一根粗木棍,面色铁青地迎了上来。
“你还敢回来?”老头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知不知道,你把全家的脸面都踩在脚底下了?”吉布楚和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冷地看着逼近的父亲。
“我从未答应过嫁给云权。”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你们贪那点彩礼钱。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钱——”话音未落,她侧身一把推开身后的麻袋堆。
刹那间,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的不仅是粮食。
还有成块的猪肉,以及捆扎整齐的红薯粉条。
油润的肉色,洁白的粉条,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围观群众的眼珠子瞬间瞪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好家伙,这哪是逃婚,这是搬空了半个仓库啊!
海瘸子愣住了。
脸上的怒容僵持了两秒,随即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来。
紧接着,他脸色大变,指着吉布楚和的手指都在哆嗦:
“这些……这些都是哪来的?”“快给我藏起来!别让人看见!”“你想坐牢吗?你想让我们全家都跟着倒霉吗?!”海老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了偷摸抢劫,根本想不通这丫头片子哪来的本事,弄来这么多细粮和肉块。
如今这世道,有钱也买不着米面。
那只能是从别人手里硬抠出来的!
围观的人群里窃窃私语,却没人敢把话挑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吉布楚和身上,等着看她怎么圆这个谎。
吉布楚和神色平静,没理会父亲眼里的探究。
她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个证件,递了过去。
“爹,您看这个。”“我现在是东郊材料厂的勤杂工,月薪十八块。”这话她说得坦然。
范国栋起初想给她定个二十四级办事员,月薪能拿三十五。
但她推辞了。
太高的待遇容易招人眼红,惹麻烦。
既然有了铁饭碗,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海老头虽然是个老光棍,识几个大字还是有的。
他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张纸片。
眯着眼瞅了半天。
嘿,上面确实印着女儿的名字。
还有鲜红的钢印,字迹清晰:京城汽车配件材料厂。
但这还不够。
海老头心眼多,故意把脸凑远了些,大声嚷嚷:“队长,你帮掌掌眼,我这老花眼看不清啦!”摆明了是想借别人的嘴,证明这东西是真的。
村里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解放前当过教书先生。
论识字量,全村就数他厉害。
老队长笑呵呵地接过去,推了推眼镜。
低声念了一遍:
“财务科科员,海布和。”名字改了,倒是符合现在的风气。
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真是工人了?
可老队长还没念完,眉头一挑,又补了一句:
“别急,这可不是普通工人。”“瞧见没,三十级办事员。”此言一出,四周瞬间安静。
三十级?
那是干部身份!
海老头脸上的褶子笑得都快裂开了。
一张小小的卡片,让这个小村落彻底沸腾。
大伙儿不懂什么级别高低,但见过包麻子啊。
那位乡镇办事员,脸上麻子密密麻麻,姓包,大家都叫他包麻子。
人家可是正经的三十级干部。
平时日子过得紧巴,但家里总有余粮。
在这饿殍遍野的时候,能吃饱肚子就是天大的福气。
半年不见,自家闺女居然成了跟包麻子一样的人物。
这简直就是鲤鱼跳龙门!
羡慕嫉妒恨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海老头乐得合不拢嘴,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时,老队长放下证件,问道:“娃,你是咋整出这身份的?”这一问,直击要害。
海老头猛地转头看向女儿。
周围的村民也都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等着听下文。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
吉布楚和缩了缩脖子,冲海瘸子咧嘴一笑:“外头太冷飕飕的,要不进屋喝口热乎茶?”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尴尬地干咳两声,用笑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谁也没真去坐客套话。
吉布楚和掏出工作证,跟着那条跛腿身影,深一脚浅一脚踩进了海家的院门。
不到一刻钟,土炕上就挤满了人。
屋里弥漫着旱烟味和潮湿的霉味。
那个痴傻的弟弟正蹲在墙角抠手指,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场景熟悉得让人心里发酸。
半年前她离开时,这日子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父亲忙着给乡亲们倒水递烟,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
吉布楚和没吭声。
烧壶开水而已,顶多费两根柴火棒子。
在这冰天雪地的乡下,不烧炕?那冬天直接就能把人冻僵。
既然要供暖,热水自然管够。
她从兜底摸出一把瓜子花生。
这是周济民塞给她的,说是解馋的小零嘴。
趁着众人喧哗,她把几颗大白兔奶糖悄悄塞进母亲手里。
还特意剥开一颗,硬塞进母亲嘴里。
“甜不甜?”母亲愣了下,随即用力点头。
那是女儿给的甜。
嘴上化了,心窝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一旁的海瘸子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母亲突然捂住嘴,身子剧烈一抖,弯腰吐了出来。
“妈!咋了?”大冬天的感冒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
村里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