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60年,人联四百一十三年
灵能工程学的框架搭好之后,下一步就是把那些模糊的东西变成精确的。
林小镜是在一次工作间隙注意到这个变化的。那天她路过灵能研究中心二楼的公共区域,看到几个研究员围在一张桌子前,正在讨论一份打印出来的公式推导草稿。桌上散落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符号和方程,边缘还有几处被反复涂改的痕迹,其中一张纸的角落被人折了起来,又展开了。
她放慢脚步,走到桌边,站在距离桌面约一臂远的位置。
“这是什么?”
一个研究员抬起头,手里还握着一支标记笔,笔帽没有盖上。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下桌面上的纸页,然后把其中一张转过来,让她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我们在尝试把灵能感知的初始阶段转化成一套可计算的模型。”
“初始阶段指的是什么?”
“一个训练者第一次尝试感知灵能场时的行为模式。以前这部分是靠口头传授的,不同的训练师有不同的讲法,有的说‘感受周围的流动’,有的说‘把自己放空’。我们试着把这些表述统一成一组可调节的数学关系。”
林小镜低下头,看了看那张纸上写的内容。纸上有几行公式,排列整齐,变量符号旁边标注了对应的物理意义说明。她看了大约十几秒,没有辨认每一个符号的含义,只是确认了它的结构和标注方式。
“结果呢?”
“还在调整。目前能解释大约百分之七十的案例数据。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还在找原因。”
“那继续做。”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在桌边停留太久。她转身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去,步伐和之前一样,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
“数学模型”这个概念,在灵能研究中心内部逐渐形成了一种方向性的共识。最初尝试是由几位物理背景的研究人员发起的。他们从灵能感知的基础阶段入手,试图把那些传统上依靠经验传授的内容表达为一组数学方程。他们选取了一个简单的训练任务作为突破口:要求训练者在安静环境中感知预设的灵能场源。这个任务在过去几十年中积累了大量的实验记录,包括成功和失败的案例。
研究团队通过分析这些记录,识别出了几个影响感知效率的关键变量。其中一个变量涉及训练者的注意力分布,另一个涉及环境灵能浓度的梯度变化。他们把这些变量之间的相互作用关系用方程表达出来,然后用数据对参数进行了初步拟合。
结果初显成效。用数学模型指导的训练者,在首次成功感知灵能场所需的时间上表现出显着缩短。基于不同训练者的实际表现数据,新方法的成功率高于传统方法,首次尝试的成功率也更高。
消息在灵能研究中心内部传开了。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研究员开始关注这个方向,也有一些人提出了质疑——主要是关于模型是否能覆盖不同个体的差异。
林小镜在一份内部简报上看到了相关的数据对比。她看了几眼,放下了简报,没有发表意见。
一个月后的某项训练中,灵能研究中心试行了一套基于数学模型的训练方法。参与人数不多,约五十人,其中半数采用新方法,其余半数仍按传统方式训练,用作对照。
两周后的中期评估显示,数学模型组的首次感知成功率比对照组高出了一定比例,同时感知稳定性也有所提升。但评估也指出,模型在部分受训者身上的适应性存在偏差。
林小镜没有参加那次评估会议,她在会后收到了会议记录。
她打开终端,看到了记录中的详细数据和结论部分。
她注意到评估报告中提到,模型在部分受训者身上的适应性存在偏差,可能是由于个体差异超出了当前模型覆盖的范围。
她看完记录,没有做批注,关闭了页面。
几周后的某个下午,林小镜在灵能研究中心走廊里遇到了伊瑟拉。
伊瑟拉刚从训练室出来,穿着一件颜色比较浅的外袍,袖口卷起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监测贴片。
“数学模型的路子,目前来看效果比预期的要好一些。”伊瑟拉说,“但有些学员的适应速度差异比较大。”
“哪些差异?”
“一部分学员能够完全按照模型的步骤执行,进度符合预期,在预定时间内完成各阶段的训练目标。另一部分学员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适应模型中的节奏,进度有所滞后。”
“那是因为模型没有覆盖到他们的差异。”
“有可能。也可能是他们本身就不适合用这种方式来学习。”
“先别急着下结论。”
伊瑟拉没有再争辩。
培训工作仍在继续。数学模型的范围正在逐渐扩展到灵能训练的其他阶段,研究人员也在持续收集数据,用以修正和完善模型。
林小镜在日常工作中偶尔会看到来自灵能研究中心的进度报告。她通常只读摘要部分,遇到需要她确认的内容时才会往下多翻几页。
那些报告的内容大多是进展性的描述,偶尔也会提到一些需要解决的问题。
有一天上午,她去了基础物理区的一间实验室,陈远山正在调试一台新的分析设备。设备的体积不算大,外壳覆着一层深灰色的涂层,侧面有一个嵌入式的数据端口,边缘的接口面板与外壳表面平齐。他侧过身,让出一部分视线空间,让林小镜能看到设备面板上显示的数据流。
“灵能研究中心那边的新模型,有些数据是我们这边处理的。”陈远山说,“他们测量的灵能场参数,和我们已有的物理模型有一部分重叠。如果把这两套模型放在一起对比,可能会有新的发现。”
“你打算怎么做?”
“先做数据层面的比较。如果匹配度高,再考虑联合建模。”
“那需要多久?”
“数据量不小。初步对比大约需要几个月。”
“那就按这个时间表推进。”
林小镜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那台设备面板上的数据在屏幕上匀速滚动,过了几秒,她转身,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在随后的几周里,数学模型在训练应用中的表现逐渐积累。模型的有效性和适用范围也在逐步提升。
林小镜在某次翻阅灵能研究中心的季度报告时看到,基于数学模型的训练方法已经在几个训练组中同步推行。报告还提到,相关的研究论文正在准备中,预计会在下一季度的学术会议上提交。
她看完那段话,继续往下翻了几页,然后关闭了页面。
在另一次前往生物医学区的路上,她穿过连接通道时,听到旁边有人在谈论数学模型的事。说话的是两个年轻的研究员,语气不高,其中一人提到“公式比口诀管用”,另一人则说“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适用”。两人边走边聊,没有注意到林小镜从旁边经过。
她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傍晚时分,她沿着步道走了一段路。
照明系统的色温已经切换到了夜间模式,光晕在路面上铺开一层稳定的暖色区域。
她走完那段路后,在办公室门前停了一下。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站定后仍然保持亮起状态,没有立即恢复到待机亮度。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在桌前坐下,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她坐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四百一十三年。灵能数学模型已初步建立,相关训练已在多个训练组中同步试行。效果正在评估。”
“记录完毕。”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没有移向桌面或其他方向。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夜色中形成一片均匀的分布,从近处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保持着稳定的亮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