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66年,人联四百一十九年。
死亡率的年度统计数据,是在春季的某个周四上午送达的。
数据由人联卫生部门汇总,涵盖了各个主要成员文明在过去一年中的死亡率变化。
报告的第一页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前一年的数据,右边是当年的数据。
两列数据之间的差距虽然不大,但确实存在。
林小镜在办公室的终端上打开了这份报告。
她翻到第一页,看到了那张对比图。
她的视线在图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翻到了后面几页,看到了分区域的数据分析。
报告显示,人联全境的年死亡率比前一年下降了约百分之五。
其中灵能医疗覆盖较广的区域,下降幅度更大。
在几个已经将灵能医疗纳入基础医疗体系的殖民星上,死亡率下降了接近百分之十。
林小镜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报告末尾的结论部分。
结论部分写了一段话,大意是灵能医疗的推广是死亡率下降的原因之一。
报告中没有断言这是主要原因,只用了“相关因素”这个词来描述灵能医疗与死亡率变化之间的关系。
她看完了报告,把页面关闭了。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生物医学区的一间小型会议室,参加了卫生部门组织的一次工作汇报会。
会议室里坐着大约二十个人,有卫生部门的数据分析人员,也有几所医疗机构的负责人。
汇报的主题是灵能医疗的推广情况及其对公共卫生指标的影响。
汇报人站在投影前,展示了几张统计图表。
“从目前的数据来看,灵能医疗的覆盖率每提高一成,对应区域的死亡率就下降约百分之三到五。这个关联性在不同成员文明中都存在。”
“有考虑过其他因素的影响吗?”一个参会者问,“比如这些区域本身的医疗基础可能就更好,不能简单把下降归因于灵能医疗本身。”
“我们做过控制变量分析。在基础条件相近的区域中,灵能医疗覆盖率较高的区域死亡率下降幅度更大。但这个差距仍然不够大,需要更多数据来验证。”
林小镜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听着汇报人的发言,没有提问。
汇报结束后,她沿着走廊向外走,在门口遇到了生物医学区的一位负责人,对方正要去另一间会议室,看到林小镜时放慢了脚步。
“灵能医疗的推广进度,整体是符合预期的。”负责人说,“覆盖率比去年提高了大约两成,大部分医疗机构的灵能医师数量也在增加。”
“培训的周期还是和之前一样吗?”
“基础培训的周期没有变化,但高阶培训的报名人数正在增加,说明从业者对灵能医疗的接受度在提高。”
林小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负责人向她确认了下一步安排,然后沿着走廊走远了。
在随后的几周里,林小镜陆续看到了一些与灵能医疗相关的日常报道。
有的是关于灵能医疗设备的实际使用情况,有的是关于灵能医疗的公众认知度调查,有的是关于某个偏远地区的医疗机构开始配备灵能医疗设施的消息。
她通常在阅读标题后决定是否继续往下看,筛选的依据不是固定的,有时取决于她当时手头是否有其他任务,有时取决于标题本身是否足够具体和详细。
筛选过后,她可能会往下翻一页,也可能会关闭页面,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完整阅读全文。
有一天下午,她经过白泽城中心区的一个公共广场时,看到广场一侧的信息屏上正在播放一段关于灵能医疗的科普短片。
短片的内容主要是介绍灵能医疗的基本原理和应用场景,画面简洁,解说词平实易懂。
几个行人正在屏幕前驻足观看,其中一个正在向身边的人低声解释着什么,声音不大,话语被广场上的风声盖过了大半。
林小镜没有停下来观看,保持原有的步行速度穿过广场,走向了另一侧的通道。
死亡率的变化也影响到了人联的一些长期规划。
人口结构、社会保障体系和公共卫生资源的分配,都在逐步调整。
林小镜在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份人联卫生部门关于未来规划的简要文件。
文件预测,如果灵能医疗的推广速度保持不变,人联的平均寿命将在未来几十年内继续稳步提升,同时死亡率也将持续降低。
林小镜在查看这份文件时,注意到文件中有几处数据和她之前看到的报告一致。
她核实了文件中的数据来源,确认无误后,将它放入了归档夹中。
一年后,在年度统计数据更新的会议上,灵能医疗相关的分析与之前保持了一致。
一位参会者在交流中说,每年死亡率的下降幅度虽然不大,但累积起来已经足够显着,从长远来看,这种趋势将影响整个社会的结构和运作方式。
“死亡率下降的趋势,预计还会持续多久?”有人问。
“目前还没有出现明显的放缓迹象。如果灵能医疗的推广速度保持不变,这个趋势可能会持续数十年。”
“那对人口结构的影响,会有预判吗?”
“人口结构的变化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影响因素很多。单凭死亡率下降这一项,很难做出准确的预判。”
林小镜在那次会议中坐在会议桌中段靠左的位置,既不在主位也不在角落。
她听到有人在讨论死亡率下降的长期影响,有人在提到灵能医疗是否应纳入基础医疗服务体系,有人在计算推广成本。
会议结束后,她收拾好桌面上的物品,沿着走廊走向出口,没有在走廊里停留。
傍晚时分,林小镜沿着白泽城的步道走了一段。
步道两侧的路灯已经亮起,在路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暖色光晕。
她走完那段路后,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傍晚向入夜过渡,灯光正在逐段亮起,覆盖街道和建筑的外墙。
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轮廓和正在扩展的光层,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四百一十九年。灵能医疗推广以来,死亡率已出现持续下降,多个区域的数据支持这一趋势。推广计划未出现明显阻碍,死亡率的变化趋势仍在延续。”
“记录完毕。”
林小镜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窗前,窗外的城市灯光已经稳定下来,在夜色中形成一层持续的光膜。
那些灯光分布在远近不同的高度上,在城市的轮廓中铺展开来,形成均匀的分布。
她的目光沿着光膜边缘的轮廓移动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视线,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经过时逐段亮起,在她身后逐段熄灭。
(番外小片段与主线无关)
宋宁最后一次给女儿调灵能仪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他练了四年。
从最开始连基础灵能场都维持不住,到后来能在模拟器上完成完整的组织修复流程,他花了四年。
每天下班后去社区训练室练习两小时,周末再加半天。
训练室的记录显示,他的总练习时长超过了两千小时。
女儿的病是第三年确诊的。组织衰退,进展缓慢但不可逆。
(属于联邦还在攻克的绝症,属于基因类疾病)
医生说要等灵能医疗的资格排期,前面还有几百人。
“爸,你学会了吗?”
“快了。”
“那你能给我治吗?”
“能。再等一等。”
第四年的春天,他通过了灵能医疗的基础认证。
他的成绩排在同期学员的中游,不算好,但对于一个四十五岁才接触灵能的人来说,已经不容易了。
他拿到认证的那天回家,女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她的头发比以前少了,肤色偏白,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她看到他进门,问他:“通过了?”他点了点头。
她说:“那明天开始?”
他说:“明天就开始。”
第二天早上,他到女儿的房间里叫她起床。
她靠在枕头上,眼睛是闭着的。
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
他走过去,碰了碰她的手。
手是凉的。
她走了,去了一个很温暖的地方。
那里充满着幸福快乐。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早上阳光很好,窗台上有一盆女儿种的花,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花瓣边缘有一点淡淡的粉。
那盆花后来还活了很久,没人去照顾它,但它自己一直开着。
每年春天都会开,谢了再开,开了再谢,没人动它,也没人把它搬走。
它就这么长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