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木死在鹞子沟的消息,传到平安县城的时候,筱冢义男正在吃早饭。
他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条烤鱼、一碗味噌汤、一小碟酱菜和一碗白米饭。鱼只咬了一口,味噌汤还没动。报告的军官跪在门外,双手撑着地面,额头几乎贴到榻榻米上,声音发颤。
筱冢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白毛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擦拭每一寸皮肤。他把毛巾叠好,放在桌角,然后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盐味太重,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
“确认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确认了。山本大佐的遗体已经在营地中找到,头部中弹……”军官的声音越说越小。
“其他人呢?”
“特工队阵亡四十七人,伤六十一人。营地物资损失大半,武器装备被抢走了一部分。”
筱冢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粗粝刺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院子里的樱花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李云龙。”
门外军官的身子抖了一下。
“是八路军独立团的团长。上次黑虎岭运输队的粮食,刘庄的武器,张家庄的冲锋枪,还有李家坡的山崎大队,都是他干的。现在山本也死在他手上。”
筱冢转过身,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传我的命令。”他咽下鱼肉,声音突然变得冷硬,“调集平安县城及周边据点的所有兵力,三千人,配备重炮和装甲车。三天之后,对八路军独立团的根据地进行全面扫荡。这一次,我要李云龙的人头。”
“哈伊!”
军官退了下去。筱冢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把剩下的鱼和酱菜一口一口地吃完,又喝完了那碗凉了的味噌汤。他放下碗筷,拿起毛巾又擦了一遍嘴,然后把毛巾扔在桌上。
“李云龙。”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李云龙不知道筱冢义男在念叨他的名字。他这会儿正蹲在石桥村北边的山坡上,看着战士们挖洞。
洞已经挖了三天了。按照他的要求,每个洞都要挖在山坡的背面,洞口要小,里面要大,能藏下十几个人和够吃半个月的粮食。洞口要用树枝和草皮伪装好,从外面看不出来。洞里头还要挖两个出口,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万一鬼子发现了前面的洞口,人还能从后面跑。
张大彪带着一营在北坡挖,沈泉带着二营在南坡挖,王怀保带着三营在东边的山沟里挖。战士们轮流干,三班倒,锄头镐头轮番上,手磨出了血泡也不吭声。
谢彪带着独立连在村子后头挖。这些土匪出身的人干起活来倒是一把好手,锄头使得比枪还顺溜。谢彪光着膀子,一镐头下去,能刨出一大块土。他见李云龙过来,直起腰喊了一声:“团长。”
李云龙走过去,看了看挖出来的洞,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弯着腰钻进去,里面却已经挖出了一间屋子大小的空间,能蹲下十几个人。洞壁上还用木头撑住了,防止塌方。
“挖得不错。”李云龙说,“比那些庄稼汉挖得还快。”
谢彪嘿嘿一笑,说:“团长,我们这些人,以前在山上干的就是这活儿。挖洞藏东西,是老本行。”
李云龙说:“那就多挖点。不光要藏人,还要藏粮食、藏弹药。鬼子来了,咱们就把东西全搬进去,让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谢彪说:“您放心。保证挖得结结实实的。”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谢彪,让你的人把洞口再弄小点。越小越不起眼。鬼子走路光看前面,不会往犄角旮旯里瞅。”
谢彪说:“明白了。”
李云龙下了山,回到团部。赵刚正在屋里跟几个村干部开会,商量怎么组织老百姓挖洞藏粮的事。见李云龙进来,几个村干部都站起来打招呼。
李云龙摆摆手说:“坐,坐。你们说你们的,我不耽误你们。”
他在炕沿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子装烟。赵刚继续跟村干部们说:“……各家的粮食,能藏的尽量藏起来,不能藏的赶紧吃了。鬼子来了,一粒粮食都不能给他们留下。”
村长老孙头说:“赵政委,我们村那几个地主家的粮食怎么办?他们可不乐意往洞里藏。”
李云龙插嘴说:“不乐意?你跟他说,不藏也行。鬼子来了全给他抢走,一粒都不剩。到时候别说咱们没提醒。”
老孙头说:“我说了。可他们说,鬼子不会来那么快。”
李云龙哼了一声:“不会来那么快?山本死了,鬼子能不来报复?你告诉他们,不想藏也行,自己看着办。到时候粮食没了别来找我。”
老孙头连忙说:“我再去说说。一定让他们藏起来。”
会开完了,村干部们走了。赵刚坐到李云龙旁边,说:“老李,你觉得鬼子什么时候来?”
李云龙说:“快了。山本死了好几天了,筱冢那边也该有动静了。我估摸着,最多再过个三四天。”
赵刚说:“咱们准备好了吗?”
李云龙说:“洞挖得差不多了,粮食也在往洞里搬。各营的战士都散出去了,不在村里待着。鬼子来了,找不着人,找不着粮食,烧几个空村子,就该走了。”
赵刚说:“就怕他们不走。上回山本来,待了三天。这回筱冢亲自下令,说不定要待更久。”
李云龙说:“待久了更好。他们待久了,补给就跟不上。到时候咱们从山里出来,打他个伏击。”
赵刚说:“你倒是什么时候都想打伏击。”
李云龙笑了,说:“不打伏击打什么?咱们没炮没坦克,跟鬼子硬拼不是找死吗?伏击最好,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鬼子追不上。”
赵刚也笑了,说:“你这个团长,就会这套。”
李云龙说:“这套怎么了?这套管用。你看看咱们打的那些胜仗,哪一仗不是伏击?黑虎岭是伏击,刘庄是伏击,张家庄也是伏击。管他什么战术,能打赢就是好战术。”
正说着,魏和尚从外面跑进来,说:“团长,旅部来人了。”
李云龙说:“谁来了?”
魏和尚说:“王参谋。”
王参谋进了屋,脸上带着笑,说:“李团长,旅长让你去一趟。”
李云龙说:“又去?这回什么事?”
王参谋说:“好事。旅长说要给你庆功。”
李云龙一愣:“庆功?旅长给我庆功?”
王参谋说:“对。你干掉了山本一木,总部都知道了。老总说了,李云龙这小子,又立了一大功。旅长高兴得很,说要好好犒劳犒劳你。”
李云龙心里头美滋滋的,嘴上却说:“犒劳啥犒劳,打鬼子是分内的事。旅长太客气了。”
赵刚在旁边笑了,说:“行了老李,别装了。赶紧去吧。”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魏和尚说:“和尚,走。去旅部。”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赵刚说:“老赵,你盯着点挖洞的事。别让他们偷懒。”
赵刚说:“你放心去吧。”
李云龙带着魏和尚,跟着王参谋往旅部走。旅部这回在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里,离石桥村二十多里地。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地方。
旅长在院子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碗,一碗红烧肉,一碗炒白菜,一碗豆腐汤,还有一壶酒。见李云龙进来,旅长说:“来了?坐吧。”
李云龙在矮桌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说:“旅长,您这伙食不错啊。”
旅长说:“废话。今天是给你庆功,能差了吗?来,先喝一杯。”
他给李云龙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旅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李云龙,这回你干得不错。山本一木,鬼子的特工队头子,在晋西北蹦跶了两年,咱们拿他没办法。你一出马,就把他干掉了。老总说了,你这个团长,当得称职。”
李云龙说:“谢谢旅长。谢谢老总。”
旅长说:“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山本死了,筱冢肯定要报复。平安县城那边已经在调兵了,少说两三千人,还有重炮和装甲车。”
李云龙说:“我知道。已经在准备了。”
旅长说:“准备什么了?”
李云龙把挖洞藏粮、分散隐蔽的计划说了一遍。旅长听完,点了点头,说:“这个办法好。鬼子来了找不着人,找不着粮食,烧几个空房子,就该走了。”
李云龙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旅长,我还有个想法。”
旅长说:“什么想法?”
李云龙说:“等鬼子撤的时候,我想打他个伏击。”
旅长看着他,说:“又打伏击?你就不怕鬼子有防备?”
李云龙说:“怕。可机会不能错过。鬼子扫荡完了,肯定累,也肯定放松警惕。那时候咱们集中兵力,打他一下。不用打多,打死几百个就行。打死几百个,他就知道疼了。”
旅长想了想,说:“行。你看着办。不过得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
李云龙说:“您放心。”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吃了点菜。旅长说:“李云龙,你跟楚云飞合作的事,我知道了。”
李云龙心里一紧,说:“旅长,这事……”
旅长摆摆手,说:“你不用解释。打鬼子是正事,跟谁合作都行。不过你得记住,楚云飞是国民党的人,他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合作可以,别让人家卖了。”
李云龙说:“我知道。”
旅长说:“知道就好。还有,你从他那儿弄来的那批枪,旅部就不抽了。你自己留着用。”
李云龙一愣,说:“真的?”
旅长说:“真的。这回你立了功,算是对你的奖励。不过下回别跟人家要东西要得那么狠,传出去不好听。”
李云龙嘿嘿一笑,说:“旅长,我这不是为了咱们的队伍嘛。有枪有子弹,才能打鬼子。”
旅长说:“行了行了,别贫了。吃菜吃菜。”
两个人把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酒也喝完了。李云龙站起来,说:“旅长,我回去了。那边还一堆事等着呢。”
旅长说:“去吧。小心点。别让鬼子逮着了。”
李云龙说:“您放心。鬼子想逮我,还没那个本事。”
他带着魏和尚,出了旅部,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山路白晃晃的。
魏和尚说:“团长,旅长对您真不错。”
李云龙说:“那当然。我是他的兵,他能对我差了吗?”
魏和尚说:“您说这回鬼子来了,咱们真能打伏击吗?”
李云龙说:“能。只要鬼子敢来,咱们就敢打。不过这回落不得好,得好好准备。”
两个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往回走。回到石桥村,天已经大亮了。赵刚还在等着,见李云龙回来,说:“怎么样?”
李云龙把旅长的话说了一遍。赵刚说:“旅长说得对,楚云飞那边得留个心眼。”
李云龙说:“我知道。不过现在顾不上他,先应付鬼子再说。洞挖得怎么样了?”
赵刚说:“差不多了。一营二营三营的都挖好了,独立连的也挖好了。各村的也在挖,老孙头他们干劲很足。”
李云龙说:“好。让战士们再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伪装的伪装。鬼子快来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云龙每天都在山里头转。他把三个营的隐蔽点都看了一遍,又看了各村的藏粮洞,该指出的问题都指出来了,该改的地方都改了。
第三天一早,情报来了。鬼子出动了。
平安县城的鬼子三千多人,加上伪军一千多人,分成三路,往根据地扑过来。打头阵的是鬼子的一个步兵联队,带着四辆装甲车和六门山炮。后面跟着辎重队,光卡车就有三十多辆。
李云龙站在北山的山顶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鬼子的队伍正沿着大路往这边走,黄乎乎的一片,望不到头。装甲车的履带卷起黄土,像一条黄龙,在山沟里翻滚。
赵刚站在他旁边,说:“三千多人,比上次还多。”
李云龙说:“筱冢这是真急了。山本死了,他得给上边交代。不打一个大胜仗,他的官位保不住。”
赵刚说:“那咱们怎么办?”
李云龙说:“老办法。躲。鬼子来了,咱们就往山里钻。他们找不着人,烧几个村子,就该走了。”
他收起望远镜,对魏和尚说:“传令下去,各营按计划隐蔽。团部和独立连跟我走。”
命令传下去,战士们开始往山里撤。李云龙带着团部和独立连,往北山深处走。走了十几里地,到了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是个天然的藏身之处。
李云龙让人在崖下的一个山洞里安顿下来。山洞不大,但能藏下几十个人。洞口用树枝和草皮伪装好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他们在山洞里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魏和尚从外面侦察回来,说:“团长,鬼子到石桥村了。”
李云龙说:“烧了?”
魏和尚说:“烧了。整个村子都烧了。不光石桥村,旁边的几个村子也烧了。鬼子这回是地毯式扫荡,见房子就烧,见人就抓。”
李云龙咬着牙,说:“老百姓呢?”
魏和尚说:“大部分跑了。有几个没来得及跑的,被鬼子抓了。”
李云龙说:“抓了多少?”
魏和尚说:“不清楚。听说是十几个。”
李云龙沉默了。赵刚说:“老李,别冲动。现在不是打的时候。”
李云龙说:“我知道。我不是冲动。我在想,鬼子抓了老百姓,肯定不会放。咱们得想办法救他们。”
赵刚说:“怎么救?鬼子三千多人,咱们这点人,去了就是送死。”
李云龙说:“不用硬打。等鬼子撤的时候,咱们在半路上截他一下。救人的同时,也打他一下。”
他掏出地图,摊在地上,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线看。看了半天,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说:“这儿。黑风口。上次打伏击的地方。鬼子撤的时候,肯定从这儿走。咱们在这儿等着。”
赵刚看了看地图,说:“又是黑风口?”
李云龙说:“对。那个地方好打伏击。两边是山,中间是沟,鬼子跑都没地方跑。这回咱们不光是打,还要救人。鬼子抓了老百姓,肯定带在后头。咱们从两边山上打下去,先把老百姓抢出来,再收拾鬼子。”
赵刚想了想,说:“这个办法行。不过得等鬼子撤的时候。他们什么时候撤?”
李云龙说:“快了。他们烧了几个村子,找不着咱们,就该走了。最多再待两天。”
果然,又过了一天,鬼子开始撤了。
情报是魏和尚带回来的。他趴在黑风口北边的山头上,亲眼看着鬼子的队伍从石桥村出来,往南走。前头是步兵,中间是辎重车,后头是掩护部队。被抓的老百姓走在最后头,被绳子拴着,一串十几个,都是老人和妇女。
李云龙听了魏和尚的报告,说:“鬼子果然从黑风口走。各营到位了没有?”
魏和尚说:“一营在东边山上,二营在西边山上,三营在沟口堵后路。都到位了。”
李云龙说:“走。去黑风口。”
他带着团部和独立连,摸黑往黑风口走。走了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到了地方。一营二营三营都已经在山上等着了,战士们趴在树林里,枪口对着山下的路。
李云龙爬上东边的山,趴在一棵树后面,用望远镜往下看。沟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声音——远处传来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马匹的嘶鸣声,还有鬼子士兵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山顶上露出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从云层后面透下来,照在山沟里。鬼子的队伍出现在沟口,排成一长溜,正往沟里走。前头是步兵,端着枪,警惕地看着两边山上。中间是辎重车,一辆接一辆,装满了抢来的粮食和物资。后头是掩护部队,还有那一串被绳子拴着的老百姓。
老百姓走得慢,一个老太太摔倒了,被绳子拖着走,旁边的伪军用枪托打她,叫她起来。
李云龙看着,眼睛红了。他对身边的魏和尚说:“传令下去。等我枪响,一起打。先打后头的鬼子,把老百姓抢出来。”
魏和尚说:“是。”
命令传下去。李云龙趴在树后面,把枪口对准了后头那个打人的伪军。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枪响了。那个伪军脑袋上爆出一团血雾,栽倒在地。
枪声一响,两边山上同时开火。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起往沟里招呼。鬼子猝不及防,倒下了一大片。辎重车被打翻了,粮食撒了一地。后头的掩护部队被火力压住,抬不起头。
李云龙说:“冲。”
他从山上冲下去,一边跑一边开枪。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跟在他后面,直奔那串老百姓。
老百姓趴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喊。一个鬼子士兵端着刺刀,挡在老百姓前面,被魏和尚一枪打倒。另一个鬼子想跑,被跟上来的战士一刺刀捅翻。
李云龙跑到老百姓跟前,说:“快,往山上跑。快跑。”
老百姓爬起来,往山上跑。那个摔倒的老太太起不来,李云龙一把把她背起来,往山上跑。老太太在他背上哆嗦着,说:“长官,谢谢你。”
李云龙说:“别说话。抓紧了。”
他把老太太背上山,交给一个战士,转身又往沟里冲。
沟里的战斗还在继续。鬼子被打懵了,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开始组织抵抗。他们躲在翻了的马车后头,往山上打枪。山上的机枪手被一颗子弹打中了肩膀,倒在地上,枪停了。另一个战士扑过去,接过机枪,继续打。
李云龙冲到沟底,跟一营的战士们会合。张大彪正在指挥战士们往前推,见了李云龙,说:“团长,鬼子后头还有不少人,咱们冲不过去。”
李云龙说:“不用冲过去。老百姓救出来了,咱们撤。”
他掏出哨子,吹了三声。这是撤退的信号。山上的战士们听到哨声,开始交替掩护着往后撤。沟底的战士们也边打边撤,往山上退。
鬼子见他们要跑,从马车后头冲出来,想追。被山上的机枪扫回去,又丢下几具尸体。
李云龙最后一个撤上山。他趴在山顶上,用望远镜往下看。沟里的鬼子正在收拾残局,把受伤的拖到一边,把翻了的马车扶起来。老百姓已经没了,粮食也撒了一地。一个鬼子军官站在沟底,对着山上挥舞着指挥刀,嘴里喊着什么。
李云龙笑了,说:“他娘的,又让老子跑了。”
赵刚走过来,说:“老李,老百姓都救出来了。十三个,一个不少。”
李云龙说:“伤亡呢?”
赵刚说:“牺牲了五个,伤了十几个。”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说:“撤。回根据地。”
队伍撤出黑风口,往北山走。走了十几里地,后面传来枪声,是鬼子的追兵到了。可追兵只追到沟口就不追了,放了一阵枪,又回去了。
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说:“鬼子不追了。他们怕再中埋伏。”
赵刚说:“这回又打了鬼子一个措手不及。筱冢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李云龙说:“气死才好。气死了咱们就少个敌人。”
回到根据地,天已经黑了。李云龙让人把救回来的老百姓安顿好,又去看了伤员。牺牲的五个战士,两个是一营的,一个是二营的,一个是三营的,还有一个是独立连的。李云龙让人把他们埋在北山上,用石头垒了坟头,在坟前立了一块木板,写上名字。
他站在坟前,抽了一锅烟,把烟灰撒在坟头上,说:“兄弟们,你们先在这儿歇着。等打跑了鬼子,我再来接你们。”
赵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吹得坟头的木板吱吱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刚说:“老李,走吧。天黑了,该回去了。”
李云龙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座新坟,说:“老赵,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赵刚说:“不知道。不过总有一天会打完的。”
李云龙说:“对。总有一天会打完的。等打完了,咱们就回老家,种地过日子。”
赵刚说:“你种过地?”
李云龙说:“没种过。可我爹种过。我小时候也跟着下过地。那时候穷,可日子过得踏实。不像现在,天天提心吊胆的。”
赵刚说:“等打完了仗,就不提心吊胆了。”
李云龙说:“对。到时候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汾酒,不掺水的那种。”
赵刚笑了,说:“行。我等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回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山路白晃晃的。远处的山头上,还能看见黑风口方向的火光,是鬼子在烧东西。火光映在天上,把半边天都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