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姐说的是。请人做活计，自然是天经地义的好事。”
萧瑾枫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她的话，让萧玥脸上的得意更甚，以为她知难而退了。
可萧瑾枫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只是，我方才仔细回想了一下。”
“大皇姐带人的时候，声势浩大，宫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公主府的护卫清一色黑衣劲装，腰间还配着制式统一的短刃。”
“这阵仗，别说请一个绣娘去做活计，便是去抄家拿人，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玥和她身后的宫人，语气愈发平静，却也更显压迫：
“再者，我观小灵姑娘此刻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衣着整齐，毫发无损’。”
“这说明大皇姐‘请’人的手段，确实‘温柔’，并未伤及她分毫。”
“能做到这一点，可见大皇姐驭下之严，行事之缜密，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番话，更加意味深长。
萧瑾枫说着，余光偷偷观察皇帝脸色。
仍旧那般置身事外。
听着她们的唇枪舌战，像是要睡着了般。
最后，萧瑾枫再次躬身。
这一次，姿态依旧谦卑，但内容仍带着寸步不让：
“父皇，儿臣愚钝，方才所言或有冒犯。但此事虽小，其对宫禁规矩的漠视却不容忽视。”
“小灵姑娘已然受惊，恳请父皇下一道口谕，也好让宫中上下都明白，无论位份高低，皆不可肆意妄为，逾越规矩。”
“这不仅是为了保护小灵姑娘一人，更是为了警示众人，勿要以身试法，坏了皇家规矩。”
一场可怕的政治风暴，巧妙地转化为了一次重申宫规、敲打公主的教育机会。
纵使她不愿，也不得不给皇帝递台阶。
只能逼萧玥无法再轻易作威作福。
皇帝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这番滴水不漏、软硬兼施。
他的视线，再度落在萧瑾枫身上。
第一次发现，她不仅懂得如何回避陷阱，更懂得如何设下圈套，引导着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走向她预设的结局。
萧玥并没被萧瑾枫这番话唬住。
只是在争辩下去，已无意义——
其一，殿内的天平，已然彻底倾斜；其二，这个小灵，有心站队萧瑾枫。
她求助似的看向皇帝，眼中满是委屈和不甘。
皇帝的目光悠悠落在姜婕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先起来吧。”
姜婕身体微微发颤，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这抹恐惧，她是真心的。
“扰乱宫闱安宁。罚你抄写《女诫》百遍。你好好想想，何为沉稳，何为规矩。退下吧。”
这道旨意，比之前口头说的“罚俸”要重得多。
“谢皇上隆恩！”
姜婕叩首谢恩，默默退至众宫女之中。
她悄然看了眼萧瑾枫，眼中带着一丝感激，更多的却是凝重。
【可算是结束了。】
脑中，狸花轻声感叹；姜婕悠悠回应：
【这只是开始。】
皇帝的视线随即转向了萧玥。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九五之尊的冰冷审视：
“至于玥儿。”
“父皇……”
萧玥惶恐张口，下意识还想辩解。
皇帝缓缓抬手，萧玥猛地噤声。
皇帝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力：
“跪下！”
萧玥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她不安的环顾周围一圈，在宫人们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重重跪地。
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你应该学学，什么叫体统，什么叫规矩！作为皇室表率，行事竟如此张扬！”
皇帝说着，眼神似是越发冰冷：
“朕的皇宫，何时成了你公主府的后院，任由你予取予求？！”
几声质问，令萧玥哑口无言，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缓了口气，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
“瑾枫所言虽有夸大之嫌，但阵仗摆得太大，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此举，恃宠而骄，藐视宫规，无形中在削朕的威严！”
“念你初犯，事出有因，罚你三个月禁足公主府，非召不得出府，所有份例减半。”
这道处罚，精准地打在萧玥的七寸上。
剥夺她的自由和行动力，削减她的用度，这是在向整个宗室和后宫昭告：
皇帝对这个日渐骄横的女儿动手了。
这是实质性的敲打。
最后，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沉默伫立的萧瑾枫身上。
皇帝的眼神复杂，有无奈，有冷漠，但更多的是帝王的制衡之术。
“瑾枫。”
皇帝悠悠喊道。
萧瑾枫立刻躬身：
“儿臣在。”
皇帝：“你今日所为，有两错。”
萧瑾枫心中一凛，抬眼等待下文。
皇帝继续说道：
“其一，你明知朝政大事自有规制，却不该用‘担不起’、‘添乱’等市井之徒的推诿之词来回绝朕。”
“儿臣知罪。”
萧瑾枫声音低沉，浮现一丝疲惫。
“罚你闭门思过三日，抄录《论语》为政篇十遍，好好学学什么是‘在其位，谋其政’。”
皇帝话落，又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肯定：
“其二，行事急于求成，咄咄逼人，不留半分余地，又不老练。却还需朕来给你收拾残局。”
“罚你将南境水患与北疆军需两份折子，三日内写出一份利弊分析大纲呈上来。”
众人听着皇帝的话，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这到底是处罚，还是嘉奖？
但很快，皇帝略带解释的话紧随其后：
“看看你到底是真有才干，还是在信口开河。”
萧瑾枫这才又看明白——
皇帝将之前那个“烫手山芋”又扔了回来。
但方式完全不同——
这不是命令，却是打着“检验”的幌子。
但……
如果萧瑾枫能写出一份有深度的分析，就等于向皇帝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这为她日后参与朝政打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皇帝给予的真正机会。
萧瑾枫心中不知该作何种情绪，只立刻叩首，声音次晨：
“儿臣领旨，谢父皇教诲！儿臣定当谨记父皇训示，不负所望！”
这场喧嚣与吵闹就这样“正式”的结束……
——
又是一个深夜，姜婕正在誊抄《女诫》。
【好奇怪啊，皇帝为什么会罚一个宫女抄《女诫》】
狸花不解的声音自脑中响起。
姜婕浮现似有若无的笑，不咸不淡的解释：
【“禁足抄书”是一种精神上的惩罚，意在磨掉我的锐气和胆量，让我学会顺从。皇帝敲打我，但也保全了我。】
门外传来缓慢的脚步——萧瑾枫。
姜婕脸色迅速冰冷，正想吹灭烛灯。
门忽然被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