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声音说：你疯了吗？你是全国铜奖得主，你去给素素时尚端茶倒水？那个周总监嘲笑你的设计“幼稚”，你现在要去给他订盒饭？
另一个声音说：但那是素素时尚，是你一直想进的公司，行政助理怎么了？先进了门再说，你可以在里面看到他们的设计流程、供应链管理、商品企划，你可以学，可以找机会转岗。曲线救国，不丢人。
她犹豫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许杉杉回了条消息：“我看到了，我想试试。”
许杉杉秒回：“我就知道！冲！！给那个姓周的看看，行政助理也能干翻他的AI！”
木木忍不住笑了，她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简历。
她把“求职意向”从“助理设计师”改成了“行政助理”，删掉了作品集附件，在自我评价那一栏写道：
“应届毕业生，学习能力强，愿意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用最短的时间学习最多的事情。”
然后她吸一口气，点下了“发送”。
收件人：素素时尚 · 人力资源部
主题：应聘行政助理——叶小仙
发送之后，木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妈妈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妈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是财经频道，播音员在说什么“pmI指数”。
木木的妈妈华青，是一家年营收过亿的纺织品贸易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看财经新闻。
“喂，木木？”妈妈的声音干脆利落，“吃饭了吗？”
“吃了，妈。”木木说，“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今天投了一份简历，应聘行政助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妈妈的嗓音拔高了八度：“什么？！行政助理！”
木木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她太了解妈妈了，这个音量意味着接下来至少有一分钟的单方面输出。
“这就是个端茶倒水的打杂的！我当年从英国读完研回来，第一份工作就是行政助理，干了半年我就辞职了，因为我觉得我的智商被侮辱了！你与其去给别人端茶倒水，还不如来妈妈的公司伺候你妈呢！”
木木苦笑了一下：“妈，我这不是想曲线救国嘛。”
“什么曲线救国？”妈妈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从愤怒变成了审视，“你又要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我投的是素素时尚，”木木说，“就是之前面试设计岗被拒的那家，他们现在招行政助理，门槛低，我想先进去，等我进了公司，我可以学，然后找机会转岗，曲线救国。”
妈妈沉默了几秒。
木木能想象她现在微微眯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样子。
“素素时尚？”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你上次嘲笑你的设计“不如AI”的那家？”
“……对。”
“他们嘲笑你，你还要去给他们端茶倒水？”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怒意，不是对木木，而是对那家公司。
“妈，我不是去给他们端茶倒水的，我是去学东西的。我想看看，那个说我不如AI的周总监，他的设计团队到底有多厉害。”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妈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半个晚上的怒气都从肺里挤了出来。
“木木，你告诉妈，你是真的觉得这个“曲线救国”能行，还是你只是不想来妈妈公司？”
木木咬了咬嘴唇，“我是真的想试试。”
“那好，妈妈不拦你。”妈妈的声音低了很多，“但是我要跟你说清楚，行政助理就是行政助理，你不要骗自己，你进去之后，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就是订会议室、贴发票、换饮水机的水。你想“偷学”，可以，但那是在你干完杂活之后挤出时间来做的，你能不能撑得住？”
木木没有回答。
“还有那个周总监如果认出你，你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你这个人“阴魂不散”？你要做好被冷眼、被嘲笑、被当成空气的准备。”
木木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三个月！我只给你三个月，如果三个月之后，你还是在做行政打杂，没有任何转岗的迹象，你就给我回来。我公司里的设计部，一直缺一个懂年轻人审美的人，你来，我给你开工资，比你自己找的起码高五倍。”
木木的眼眶红了。
“妈……”
“行了行了，别哭了。”妈妈的语气又切换回了那种利落的调子，“你妈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这个小破事儿，根本不叫事儿，你想去素素时尚端茶倒水，你就去，但是你给我记住，你进去不是为了端茶倒水。
你是为了看清楚，那个说你“不如AI”的人，他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等你把他们的东西都学会了，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到那个时候，不是他们要你，是你挑他们。”
木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好。”
“好了，挂了吧，我要看我的新闻去了。”
“晚安，妈妈。”
“晚安。”
电话挂断。
木木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她想起妈妈说“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
她要在这九十天里，从行政助理做起，学完素素时尚设计团队的所有本事。
然后，她要让那个周总监知道：AI可以二十分钟出十二套图。
但AI不会像她一样，在被嘲笑之后，还能笑着走进那扇门，从最底层开始，一步一步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木木打开电脑，把那封已经发送的邮件又看了一遍。
“愿意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用最短的时间学习最多的事情。”
她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我进过你们的设计面试，现在，我想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素素时尚。”
然后她合上电脑，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