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木木打开电脑,看到了邮箱里躺着的一封新邮件。
她心里突然一紧,这么快就有回复?
发件人:一隅服饰 · 人力资源部
一隅服饰。
木木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一家她非常心仪的设计师品牌,风格克制、内敛,注重面料和剪裁,在业内口碑很好。
她投递的是助理设计师岗位,那已经是三周前的事了,她以为石沉大海了,没想到会有回复。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尊敬的叶小仙女士:
感谢您对我司助理设计师岗位的关注与投递,经过简历筛选与评估,我们认为您的专业背景与该岗位的要求存在一定差异,故未能进入下一轮面试环节。
您的作品集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华帛奖”获奖系列中对于传统元素与现代廓形的结合尝试。
但就目前的岗位需求而言,我们更倾向于寻找设计语言更加成熟、与品牌调性契合度更高的候选人。
再次感谢您对一隅服饰的关注,祝您求职顺利,前程似锦。”
木木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面墙,她撞上去,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
“设计语言更加成熟”她咀嚼着这几个字,像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橡胶。
她想:什么叫成熟?像AI那样吗?像周总监说的那样“不幼稚”吗?
她又想:如果我的设计语言不够成熟,那我应该怎么成熟?没有人告诉我哪里不成熟,没有人告诉我成熟的范本是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朝哪个方向走。
他们只是说:你不成熟,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这就像一个老师在一张试卷上写了一个“错”字,却不告诉你错在哪里,更不告诉你正确答案是什么,而那张试卷,关系到你能不能毕业。
但她盯着那封拒信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休眠了两次。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钝痛。
钝痛的意思是:它不会让你尖叫,但它会让你一直记得。
她想起妈妈和她说过的那句话“你要学会分辨哪些批评是你真的需要听的,哪些是你根本不需要在意的。”
可问题是,她现在分不清。
如果真的是她的问题,那她应该怎么改?
她想起了周总监那张金丝边眼镜后面的脸,他说她的设计“幼稚”,一隅服饰说她的设计“不够成熟”。
两个不同的品牌,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也许,真的是她需要改变。
但改变不是一夜之间的事,她需要时间,需要练习,需要试错,而招聘季不会等她。
木木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自己的作品集文件夹,翻到“华帛奖”那个系列,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看一个陌生人的作品。
廓形:不够利落!她在心里默默评判。
色彩:有一点保守;面料:选择了安全牌,没有太大突破。
不是说不好,而是不够“像”一个成熟设计师的东西。
她拿起数位笔,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
不是要重新做一整个系列,而是她想要画出一组新的设计稿。
一组不“幼稚”的、不“不够成熟”的,能让那些面试官闭嘴的设计稿。
她不知道能不能画出来,但她必须试一试。
那天下午,她画了十几张草图,然后全部删掉了。
晚上,她又画了二十几张,留下了三张。
深夜,她对着那三张图,改了又改。
袖子的弧度调了七次,领口的线条改了五版,面料的肌理表达试了四种不同的笔刷。
凌晨两点,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那三张图,觉得还是不够好。
但比今天早上好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木木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一分,再看了一眼通知栏: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素素时尚 · 人力资源部
木木的困意瞬间消失了。
她坐起来,她盯着那行发件人看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镇定,点开了邮件。
“叶小仙女士:
您好!感谢您投递素素时尚行政助理岗位。经过简历筛选与综合评估,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加入素素时尚,担任行政助理一职。
请于收到本邮件后两个工作日内回复确认您的入职意向,后续将有hR同事与您沟通具体入职事宜。
期待您成为素素时尚的一员!”
木木把这封邮件读了两遍。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水渍还在,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哭,或者应该做点什么别的表情。
她被录用了,不是设计师,是行政助理。
不是因为她设计的衣服好看,是因为她“耐心细致”,会用office软件。
她想起一年前,她站在“华帛奖”的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有人鼓掌。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要开始了。
而现在,她拿着全国铜奖的证书,被一家她心仪的品牌录用了,职责是去订盒饭、贴发票、订会议室。
木木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弧度。
她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素素时尚的行政助理,拿到offer了。”
妈妈大概过了三十秒才回复。
木木不知道这三十秒里妈妈在想什么:可能是想骂她,也可能是想骂素素时尚,也可能只是在开会间隙看了一眼手机。
妈妈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三个月,记住了。”
木木回了一个“嗯”。
妈妈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老虎龇着牙,配文“冲”。
木木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妈妈用的表情包永远是这种风格,带着不成熟的少女风,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又点开那封offer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次她注意到了细节:邮件末尾写着“行政部”,而不是“设计部”,落款是一个叫“张蕾”的hR,不是周总监,也不是设计主管。
周总监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投了行政助理,或者是不屑于知道。
木木想象了一下:她第一天去素素时尚报到,穿着一身合体的正装,走进行政部的办公室。
也许会在走廊上遇到周总监,他可能认不出她,毕竟他每天面那么多人,一个“幼稚”的应届生,不值得占用他的记忆容量。
如果他认出了她呢?
他会怎么想?
“哦,那个被我拒了的设计师,现在来我们公司做行政了。”
木木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她可以承受这个,她告诉自己,她可以的。
因为这不是终点。
她拿起数位笔,重新打开了昨天画到凌晨的那三张设计稿,今天再看,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把其中一张的腰线往上提了两公分,另一张的袖型改成了落肩,第三张的面料表述重新写了一行备注。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画出“不幼稚”的设计。
但她知道,她不会因为被拒绝了就不再画。
下午两点,她给素素时尚的hR张蕾回了邮件,确认入职。
张蕾很快回复了,告诉她下周一报到,带上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原件和复印件,以及一张一寸照片。
着装要求:商务休闲即可。
木木把“素素时尚”四个字看了好几遍。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以“设计师”的身份进入这家公司,现在她要以“行政助理”的身份进去了。
说没有遗憾是假的。
但说没有希望也是假的。
木木关掉邮件,打开一个新文档,在上面打了四个字:
“曲线救国。”
然后她在这四个字下面,开始写她的计划:
第一周:熟悉行政工作流程,同时摸清设计团队的办公区域、人员构成、工作节奏。
第二周:主动承担与设计部对接的行政工作(如设计部物料采购、快递收发、访客接待),建立初步联系。
第一个月:找到至少一个设计部的同事做朋友,哪怕只是聊聊天,了解他们的工作内容。
第二个月:主动向行政主管提出,我可以协助设计部做一些非涉密的辅助工作(如整理面料样卡、归档设计图纸)。
第三个月:转岗,或者跳槽。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份计划,觉得它像一份战前动员令。
很幼稚,很天真,很可能执行不下去。
但至少,她有一条路了。
一条弯弯绕绕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路。
但路就是路。
木木把计划保存下来,设置了一个每周五晚上提醒自己复盘的任务。
外面的雨停了,六月的申城难得地露出了晴朗的天空。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气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素素时尚,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