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双手死死扒住木栏杆。 指甲在粗糙的原木边缘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木屑扎进指甲缝里,她却毫无察觉。 她的视线如同被强力胶水黏在了那个青石凿成的猪食槽里。
食槽里没有发馊的泔水。 没有劣质的饲料棒。 更没有烂菜叶子。
只有几大块带着冰碴子的生肉。 肉质呈现出大理石般细密的雪花纹理。 红白相间的脂肪分布,匀称得像是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脂肪的熔点很低。
在初夏的室温下,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晶莹剔透的油脂反光。
那是顶级A5和牛。 而且是整头牛身上最精华、最昂贵的部位。
苏清寒出身京城核心圈,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这种级别的特供食材,空运冷链直送。 在顶级私厨里切成几片薄如蝉翼的刺身,售价抵得上普通人半年的工资。 现在。
这种顶级食材被随意地丢在长满青苔的石槽里。
两头毛发黑亮的土猪正把头埋在里面。 大口大口地撕咬着。 满嘴流油。 昂贵的和牛脂肪顺着猪嘴滴落在石板上。 咀嚼声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 苏清寒喉咙发干。 她蹲下身,捡起掉在草地上的手机。 屏幕摔出了一道明显的裂痕,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西裤口袋里。
身后传来一阵懒散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陆长渊踩着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 拎着一个红色的两元店塑料水桶。 慢悠悠地溜达过来。
他连看都没看苏清寒一眼。 径直走到猪圈旁。 手腕一翻。
“哗啦。” 大半桶带着顶级雪花纹理的和牛肉块,倾泻而下。 重重砸在青石槽里。 堆成了一座散发着金钱味道的小山。
两头黑猪兴奋地哼唧了两声。 甩着尾巴扑上去,吃得更欢了。
苏清寒猛地转过身。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破塑料桶。 又看了看里面价值几十万的顶级和牛。 胸口剧烈起伏。 白色真丝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被绷得紧紧的,似乎随时会崩开。
“你在拿和牛喂猪?” 苏清寒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震动。 “那是A5级和牛。” “你把几十万的顶级食材,拿来当猪饲料?”
陆长渊随手把空塑料桶倒扣在草地上。 拿起挂在栏杆上的一条旧毛巾。 随意地擦了擦手上的血水。
“前几天朋友非要送,冰柜塞不下了。” 陆长渊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吃几碗米饭。 “这肉雪花纹理太多,脂肪太厚。” “吃两口就糊嗓子,腻得慌。”
“扔了也是招苍蝇。” “正好这俩黑猪最近掉膘,拿来给它们对付两口,贴贴膘。”
脂肪太厚。 糊嗓子。 给猪对付两口。
苏清寒觉得自己的认知被一柄八十磅的大锤狠狠砸中。 碎了一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入后院那种奇异的草木清香,强迫自己强行冷静下来。
“陆长渊。” 苏清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工作证。 一把拍在旁边的木桩上。 国徽在阳光下闪着威严的光。
“重新认识一下。” “青水县新任县首,苏清寒。” 她挺直脊背,那股久居上位者的清冷气场全开。 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这个散漫的男人。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资金来源不明。” “一个前不久刚申请破产、身负几个亿巨债的人。” “名下多了一座造价过亿的生态古建庄园。” “外面一群千亿首富拿着金条排队。”
“现在又用几十万一顿的顶级和牛喂猪。”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违章建筑纠纷了。”
苏清寒紧盯陆长渊的双眼。 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普通的乡镇企业家听到县首的名头,早就吓得多哆嗦嗦递烟倒茶了。
陆长渊瞥了一眼木桩上的证件。 往后退了一步。 找了个干净的石鼓凳坐下。 背靠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树。
“苏县首。” 他拉长了音调,带着几分玩味。 “查户口呢?”
“我的账目干干净净。” “你要是怀疑,出门左拐去查省行的流水。” “至于我拿什么喂猪……” 陆长渊抬起手,指了指那两头吃得正香的黑猪。
“大夏国的法律哪一条规定,不能拿自己的合法财产改善家畜伙食了?”
“它们长得壮点,年底杀猪菜才能多出两盘肉。”
苏清寒被噎住了。 她脑子里快速闪过无数条法律法规。 确实。 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不能拿和牛喂猪。 这只涉及道德层面的暴殄天物,根本不构成违法犯罪。
但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她感到窒息。 她在基层见过太多为了几百块钱低保补贴打得头破血流的村民。 也见过为了省下几块钱农药钱,顶着烈日下地拔草的老农。
而眼前这个男人。 用着最顶级的资源,过着最散漫的日子。 把几十万当垃圾一样扔进猪槽。
陆长渊看着她紧绷的脸。 顺手从旁边的小石桌上,拿起一个没用过的紫砂茶杯。 提过泥炉上烧开的山泉水。 倒了一杯沸水。 水里飘着一片边缘泛着暗金色的茶叶。
那是大红袍母树的边角料。
“喝口水,润润嗓子。” 陆长渊把茶杯推到石桌边缘。 “苏县首大老远跑来我这破院子找茬,挺费口水的。”
苏清寒本想直接拒绝。 她从不喝被调查对象的任何东西。 但那股茶香如同长了钩子,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今天连轴转开了三个会,滴水未进。
又在村口被那群资本大鳄震惊了一波。 此刻确实口干舌燥。
她走过去。 端起茶杯。 “我不是来找茬的,我是来核实群众举报内容的。” 她吹了吹热气。 抿了一小口。
茶水入喉的瞬间。 苏清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几滴滚烫的茶水洒在石桌面上,她也没有去擦。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流顺着食道瞬间化开。 疲惫的大脑像是被清晨的雪山凉风吹过。 瞬间清明。 连带着昨晚熬夜看文件导致的严重偏头痛,也在这口茶下肚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肢百骸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感。
这茶…… 苏清寒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片舒展开来的金边茶叶。 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起了刚才在村口,霍老爷子举着拐杖喊着要拿浅水湾别墅换半片茶叶的疯狂模样。
就是这个东西?! 这根本不是凡间的饮品。
苏清寒把茶杯放下。 动作有些生硬。 她把手背在身后,指甲死死掐着掌心。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懒散的男人面前,引以为傲的冷静正在一层层剥落。
“陆长渊,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盯着他的眼睛。 试图从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找出一丝破绽。 “京城顶级的权贵圈子我都认识。” “江南省的豪门我也摸过底。”
“没有你这号人物。”
陆长渊靠在树干上。 打了个哈欠。 眼皮微微耷拉着。 “青水村二组村民。” “平时种种地,养养猪。” “偶尔卖点自己种的水果。” “遵纪守法好公民。”
苏清寒捏紧了拳头。 种地种出能治病的仙草? 养猪拿和牛当饲料? 随便卖点水果引来三十几架直升机空降? 这借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但她没再继续追问。 多年的办案直觉告诉她。 这个男人的底牌深不可测。 继续硬碰硬,自己今天不可能从他嘴里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苏清寒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杯大红袍茶水让她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她转过身。 看着院墙外那片贫瘠的荒山。 幽幽地叹了口气。
“如果你真有这么大的财力。” “我倒希望你能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苏清寒的声音柔和了几分。 卸下防备后,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青水县的经济烂透了。”
陆长渊没接话。 从石桌上的盘子里摸出一个核桃,拿在手里把玩。 静静地听着。
“县里最大的那个本土企业,恒太建材。” “垄断了整个县城的建筑市场。” “老板周大福,也就是你们本地人背地里叫的那个‘周扒皮’。”
苏清寒说到这个名字,好看的眉头锁得更紧。
“他仗着垄断地位,恶意压低收购价。” “这个月更是借口效益不好,强行裁掉了八百多个本地工人。” “全是不给补偿金的暴力裁员。”
“工人去讨薪,就被他手底下的保安用棍棒打出来。” “县局去查,他的账面做得比脸都干净。”
“层层设防,背后还有错综复杂的保护伞。”
苏清寒闭上眼睛。 疲惫感再次涌上心头。 那杯茶带来的轻松感,压不住现实的重担。 “这八百多口人,背后是八百多个家庭的饭碗。”
“今天上午,十几个工人代表跑到县府大楼门口跪着。” “县里的财政早就成了空壳。”
“连维稳的救济金都拨不出来。”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这种无人认识的荒山野岭,宣泄着空降以来的高压。 根本没指望陆长渊能有什么反应。
“恒太建材?” “周大福?” 陆长渊手里转动的核桃停住了。 他微微抬起眼皮。
这个名字。 他太熟了。
几个月前。 他刚破产,身无分文隐姓埋名在基层体验生活的时候。 就在这个周扒皮的手底下干过三个月的销售。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抠门、最不把人当人看的黑心老板。
迟到一分钟扣半个月工资。 左脚先迈进公司大门扣两百。 甚至连员工上厕所用的卫生纸,都要按格数收费。 当年陆长渊离职的时候。
这老小子不仅扣了他所有的提成,还放狗咬他,让他滚出青水县。
陆长渊嘴角扯动了一下。 把核桃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篓。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 伸了个懒腰。 浑身的骨头发出几声清脆的爆响。
“他手底下,一共有多少个产业?”
苏清寒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转过头回答。 “除了建材厂,还有三个沙场,两支重型运输车队。” “资产经过多轮虚报。” “实际估值大概在三个亿左右。”
陆长渊点了点头。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部屏幕碎了一个角的破手机。 大拇指按在拨号键上。
“三个亿的破烂。” “还不够我买两棵树的。”
电话响了一秒钟就被接通。 陆长渊对着话筒,语气慵懒。 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生杀予夺的恐怖气场。
“老赵。” “去查一下青水县的恒太建材。” “带上你那个闲得发慌的跨国收购团队。” “半个小时内。” “我要那个叫周大福的。” “从这个县城彻底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