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相连,竹林掩映。 这座位于庄园最深处的桃花亭,四面通风。 飞檐上挂着古铜风铃。 风一吹,清脆的撞击声掩盖了前院传来的那些令人作呕的争抢声。
苏清寒靠在朱红色的亭柱上。 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抽出一张。 用力擦拭着自己本就一尘不染的袖口。
直到白色的真丝布料被擦出了一层毛边,她才停下动作。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呼吸。 今天这一趟青水村暗访,把她过去二十多年建立的世界观砸了个稀巴烂。
青水县的官场烂到了根子里。 一群身居要职的局长。 脱了裤子在泥地里抢烂桃核吃。 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本该负债累累的破产大少。
正穿着十几块钱的拖鞋,坐在太师椅上当笑话看。
“啪嗒。” “啪嗒。”
散漫的脚步声踩在鹅卵石小径上。 由远及近。
苏清寒抬起头。 陆长渊单手端着两个羊脂白玉的酒盏。 另一只手插在洗得发白的休闲裤兜里。 慢悠悠地跨上木制台阶。
他走到苏清寒对面的美人靠前,坐了下来。 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 手腕一伸。 将其中一个白玉酒盏搁在苏清寒手边的石栏杆上。
“这就受不了了?” 陆长渊语气平淡。 “我还以为京城空降下来的铁腕县首,心理素质能有多硬。” “外面那群人平时在县城里吃香喝辣。”
“现在给他们点甜头,露个原形。” “全当看猴戏了。”
苏清寒的视线落在那杯酒上。 酒液呈现出剔透的琥珀色。 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 一股J淡、J清冷的桃花酒香,顺着风钻进她的鼻腔。
她咽了口唾沫。 喉咙干涩得发紧。
“我还在工作时间。” 苏清寒把脸偏向一侧,看着亭子外的人工湖。 “公职人员工作期间严禁饮酒。” “拿走。”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
陆长渊没动。 他端起自己的那个白玉盏,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
“随你。” 陆长渊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 “这酒我用后山烂在地里的桃子酿的。” “昨晚江南省的首富拿五个亿现金换,我没卖。”
“你那群手下现在在外面拼死拼活,抢的也不过是这酒里的果渣。” “不喝拉倒。”
“一会我倒湖里喂鱼。”
苏清寒的睫毛颤动了两下。 她的余光扫过那杯酒。 这几天连轴转的会议,加上空降基层的巨大阻力。 她的神经早就崩成了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颈椎处传来阵阵僵硬的酸痛。
胃里因为没吃早饭,正在一阵阵抽搐。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羊脂白玉的杯壁。 触感温润。 她端起杯子。
“就当是解渴了。” 苏清寒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她仰起头,将杯里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 她端着杯子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没有白酒的辛辣烧灼。 也没有果酒的甜腻发酸。 这口酒化作一道清凉的细流,顺着食道直接滑进胃底。 下一秒。 清凉化作一团滚烫的烈火,在腹腔内轰然炸开。
苏清寒猛地闭上眼睛。 手指死死捏住白玉杯,骨节泛白。
一股雄浑的暖流游走四肢百骸。 困扰她多年的颈椎酸痛,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揉开。 僵硬的肌肉彻底放松。 胃里的抽痛感荡然无存。
连日来积压在大脑深处的疲惫和沉重,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啷。” 空酒杯从她手中滑落,砸在石栏杆上。 发出一声脆响。
苏清寒睁开眼。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温热。 那张平时冷若冰霜、仿佛戴着面具的绝美脸庞。 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大面积的酡红。
红晕顺着她的耳根。 一路蔓延到白皙的脖颈。 连那件白色真丝衬衫下的锁骨,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水光在她的眼底打转。 原本凌厉的眼神,此刻变得迷离而柔软。
她觉得热。 苏清寒抬起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脑后。 一次没别住。 落了下来。 她又别了两次,指尖触碰到自己滚烫的脸颊,像是碰到了火炭。
“你……” 苏清寒张了张嘴。 声音不再像平时那样清冷干脆。 反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软微颤。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长渊看着她。 看着这个卸下防备、满脸红晕的女县首。 他扯了一下唇角。 “说了是烂桃子酿的。” “度数不高,但容易上脸。”
苏清寒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她顺势坐在了木制的美人靠上。 和陆长渊隔着一张小石桌。
她单手撑着下巴。 视线有些模糊,却死死锁定在陆长渊的脸上。 距离拉近。 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这个男人。
剑眉星目。 轮廓分明。 那件廉价的白t恤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一种慵懒贵公子的松弛感。
“我不信。” 苏清寒摇了摇头。 酒气混合着她身上的冷香,在亭子里散开。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着陆长渊。
“五分钟砸盘三个亿。” “首富下跪送金条。” “几十架直升机排队买你的水果。” “你这随手倒出来的一杯酒,治好了我的偏头痛和颈椎病。”
苏清寒上半身前倾。 真丝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 “陆长渊。” “你藏得太深了。”
陆长渊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深邃的眼眸像一潭古井,波澜不惊。 “藏?” “我天天在这院子里躺着晒太阳,谁也没躲着。” “是你们这群人,非要跑来我的地盘上找事。”
苏清寒笑了。 这是她来到青水县后,第一次笑。 平日里那张冰山脸一旦融化,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媚态。
“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清寒盯着他。 “你有这种通天的手段,为什么甘心窝在这个贫困村?” “权势?金钱?” “你只要点个头,大夏国的顶层圈子会有你的一把交椅。”
陆长渊转过头,看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 “麻烦。” 他吐出两个字。 “坐在那个位置上,每天要跟一群虚伪的人打交道。” “要算计,要防备。”
“不如我这院子里,种种地,喂喂狗。” “谁惹我,我就顺手把谁拍死。” “清净。”
苏清寒呆住了。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责任,是往上爬,是兼济天下。 但在陆长渊这里。 所有的规则都被踩在脚底。 他拥有碾压一切的实力,却只用来换取一份清净。
她看着男人完美的侧脸。 心脏深处,突然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咚,咚。” 跳得很快。 她把手心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觉得这桃花酿的后劲实在太大。
大到让她对这个充满谜团的男人,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探究欲。
“周大福的事情。” 苏清寒的声音放低了。 “谢谢你。” “虽然你的手段不合规矩,但你解决了青水县最大的毒瘤。” “那八百个工人的饭碗保住了。”
陆长渊转回头。 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 “别自作多情。” “我只是看他不爽,顺手处理个垃圾。” “跟你这个县首没半毛钱关系。”
苏清寒没有生气。 她反而觉得这种直白的不屑,比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套话听着顺耳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桃花香让她有些沉醉。
两人之间的气氛,在这静谧的水榭亭台里,发生着微妙的发酵。
她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打破这略显暧昧的安静。
“滴滴滴滴——”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 犹如平地惊雷,直接撕裂了这层粉红色的气氛。 陆长渊放在石桌上的破旧手机,震动得原地打转。
苏清寒猛地坐直身子。 像是被抓包的小偷。 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 偏过头,假装看湖里的锦鲤。
陆长渊眉头一皱。 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存名字的陌生号码。 他滑开接听键。
还没等他放到耳边。 听筒里就爆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哥!哥不好了!救命啊!” 声音大得整个桃花亭都能听见。 陆长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听出了这是原主那个游手好闲的堂弟,陆鸣的声音。
“好好说话,舌头捋直了。” 陆长渊语气不善。
电话那头,陆鸣带着哭腔。 背景音里夹杂着引擎的轰鸣声和玻璃被砸碎的脆响。
“哥!县里那帮地头蛇疯了!” “他们在村口那条土路上设了路障!” “带了百十号拿着砍刀钢管的混混,把我们的路给封死了!”
“我今天本来带车队来给你的庄园送那批紫檀木建材的。”
“他们不仅拦车,还把领航的奔驰玻璃给砸了!” “说青水村现在是他们的地盘,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陆长渊眼眸微微一眯。 一道寒芒乍现。
苏清寒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 她脸色一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光天化日设卡拦截?这是涉黑!” 她站起身,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准备报警。
陆长渊按住了她的手背。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 苏清寒的动作僵住。
陆长渊看着湖面,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找死找到我头上了。”
他对着电话里的陆鸣开口。 “你车停在哪?”
“就在村口外三公里的省道岔路口!” 陆鸣喊道,“哥你快报警啊!他们人太多了!”
“报什么警。” 陆长渊声音平淡。 “你在那老实待着。” “把你的那辆破奔驰挪开。” “我这就叫人去给你开路。”
电话挂断。 陆长渊随手把手机丢回桌面。
他站起身。 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苏清寒。 “苏县首。” “这杯酒,你最好别急着醒。”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黑色的金属号牌。 上面雕刻着一把染血的利剑。 陆长渊屈起手指,将号牌抛向半空。
隐藏在暗处的赵铁柱如鬼魅般现身。 稳稳接住那块号牌。 “少爷。”
陆长渊看着村口的方向。 “通知老四。” “他在江南省军区那个特战营,不是整天嚷嚷着没地方拉练吗?” “把装甲车全给我开出来。” “五分钟内。”
“我要青水村外面的省道上,连一只活着的耗子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