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头刚爬上树梢,刺骨的冷风刮得村口老榆树的枯枝乱颤。
孙大娘抄着手,把破棉袄紧了紧。
她缩着脖子,正跟几个同样来村口挑水的大妈唾沫横飞地嚼着舌根。
“我说啥来着?陆家那小子昨儿进山,今儿准没影了。”
她撇着嘴,满脸的刻薄相,“带着个奶娃娃,连床破褥子都没有,这会儿啊,估摸着都冻硬邦邦了,指不定正被哪群野狼分着吃呢。”
“唉,这世道,人命比纸薄啊。”
刘婶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没半点可惜,“大强一早带人去后山找了,说连个人毛都没找见。”
几个女人正说得起劲,忽然,通往公社的那条土路上,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步子迈得大,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响声。
他肩膀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崭新大麻袋,手里还拎着一口锃亮的大铁锅。
铁锅里甚至还堆着两匹颜色鲜亮、只有城里干部家才用得起的洋缎布!
“哎哟我去,那不是……”
孙大娘揉了揉眼睛,像见了鬼一样尖叫出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越走越近的陆峥。
他没死?!
非但没死,反而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带着满载的战利品回来了!
“那是……富强粉?白面的?!”
刘婶眼尖,一眼就瞅见麻袋口露出的面粉袋子标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在啃剌嗓子的粗粮棒子面。
就算过年,顶多也就掺点白面捏两个饺子。陆峥这一麻袋,少说也得有五十斤纯白面!
陆峥走到近前,大头皮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停下脚步,冷眼扫过这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长舌妇。
他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冷空气里散开,馋得几个大妈疯狂咽唾沫。
“哟,这不是孙大娘吗,早啊。”
陆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抬腿就要往山上走。
“哎哎哎,峥子,你等会儿!”
孙大娘缓过神来,那张老脸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像朵盛开的烂菊花。
她搓着手凑上去,眼睛死死盯着陆峥手里的铁锅和麻袋。
“峥子啊,你这进山是遇着神仙了?咋搞来这么多好东西!哎呀,大娘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她一边说,手就控制不住地想去摸铁锅里的洋缎布。
“我家二丫头快出嫁了,正愁没身好衣裳。峥子,大家都是一个屯的,这布你借大娘半匹呗?”
“借?你拿什么还?”陆峥侧身躲开她那双脏手,眼神转冷。
“瞧你这孩子说的,大娘还能赖你不成?”
刘婶也腆着脸凑了过来,“峥子,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白面,婶子家娃都饿瘦了,你分婶子十斤……”
“滚。”
陆峥懒得废话,就吐出一个字。
“你这小兔崽子咋说话呢!”
孙大娘急眼了,本性暴露无遗,“你这肯定是投机倒把弄来的脏东西!信不信我去公社举报你,让你进去跟你大伯作伴!”
她说着,伸手就想去扯陆峥的麻袋。
“吼——!”
一声低沉的狼嚎,突然在陆峥身后炸响。
一道黑色的残影猛地从树丛里窜出!
黑虎四爪抓地,后背拱起,呲着锋利的獠牙,挡在陆峥面前。
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大娘伸出的手,喉咙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吼。
只要她敢再往前一寸,这头重获新生的退役军犬绝对会一口咬碎她的手腕。
“我的妈呀!狼!”
孙大娘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一屁股坐进了雪窝子里。
刘婶和其他几个女人也吓得花容失色,连水桶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
“再敢沾边,我让黑虎把你们的腿卸了。”
陆峥冷哼一声,连正眼都没再给她们一个,扛着东西大步流星地上了山。
这帮红眼病,不给点颜色看看,还真当他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等陆峥走远了,躲在村口石碾子后面的一伙人,才悄悄探出头来。
领头的是个穿着破旧绿军装、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是陆峥的堂哥,陆强。
陆建国和王翠花被抓走时,陆强正在邻村的寡妇家厮混,侥幸躲过了一劫。
可这两天,他日子不好过。家里的口粮被封了,名额也没了,只能带着两个二流子狐朋狗友在村里瞎混。
“强哥,你看见没?那小子发大财了!”
旁边的二流子王二麻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满脸贪婪。
“白面、洋布、还有大白兔奶糖!他娘的,老子活这么大都没吃过!”
陆强咬着牙,盯着陆峥远去的背影,眼里全是怨毒和嫉妒。
要不是这扫把星,他现在都去林业局上班端铁饭碗了!
“他一个没人管的孤儿,凭啥吃香的喝辣的?那些东西,本来就该是咱家的!”
陆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恶向胆边生。
“强哥,那狗看着挺凶啊。”另一个混子有些发怵。
“怕个屁!一条瘸腿狗而已,咱们手里有家伙。”
陆强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汽油。
“今晚月黑风高,咱哥仨摸上去。把油往他那破地窨子门上一泼……”
他做了个划火柴的动作,眼神阴狠。
“到时候他全得烧成灰,那些好东西,就是咱们的了!”
两个混子对视一眼,被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脑,纷纷点头。
夜色渐渐笼罩了长白山,风停了,雪地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半山腰的地窨子木屋里,隐约透出温暖的火光,还飘出炖肉的香气。
深夜。
三个黑影做贼似的,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了山。
陆强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满汽油的玻璃瓶,另一只手捏着一盒洋火(火柴)。
他们借着树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地窨子木屋的窗户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