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扫过汜水关总兵府的飞檐。
哪吒单膝跪在瓦片上。火尖枪斜指夜空,枪尖残留的血腥气被风吹散。
“大哥,二哥?”
哪吒愣住了。他仰起头,眼中爆发出纯粹的光彩。那张因为连番血战而透着凶戾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属于孩童的惊喜。
“师傅,你没骗我?”哪吒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火尖枪晃了晃,“我自出世起,就只听爹娘提过他们。他们一直在昆仑山修行,这回终于下山了?他们来西岐了?”
青衍看着哪吒兴奋的模样,没有说话。
夜色中,青衍的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哪吒脸上的笑容只维持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了下去。眼中的惊喜被理智和冰冷迅速取代。
在青衍身边待了这么久,学了那么多。哪吒早就不是原着中那个一激就怒、只知横冲直撞的莽夫。
大劫当前。杀气满天。
十二金仙刚在岐山吃了大亏,太乙真人身死上榜。这个节骨眼上,文殊和普贤把金吒木吒放回凡间。
绝对不是让他们来走亲戚的。
“师傅。”哪吒声音低了下来,火尖枪在屋脊上重重一顿,“他们是来当伐商的,对吧?”
青衍点了点头。
哪吒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瓦片。三头六臂的法相虚影在他背后不受控制地闪烁了一下,狂暴的杀意在周身激荡,又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我明白了。”
哪吒重新抬起头。那双眼睛再次变得亮得吓人,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喜悦,只有直面生死的决绝。
“亲缘是亲缘,大道是大道。”哪吒攥紧枪杆,手背青筋暴起,“师傅教过我,量劫之中,立场不同便是死敌。他们若是在昆仑山享清福,我认他们是哥哥。他们若是敢领兵来打汜水关,敢伤截教一人。”
哪吒深吸一口气,吐出四个字。
“绝不留情。”
杀星本色,展露无遗。
青衍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心底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抬起手,落在哪吒的头顶上。
温润的混沌之气顺着掌心流淌,瞬间抚平了哪吒体内躁动的杀意。
哪吒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青衍。
“话虽如此,但还没到那一步。”青衍揉了揉哪吒的头发,语气温和,“你这两个哥哥,跟黄天化的情况不一样。”
“不一样?”哪吒疑惑。
“黄天化自幼被拐上山,被灌输了满脑子的玉虚教义,整个人都被洗脑洗废了。”青衍收回手,负在身后,“但金吒木吒不同。他们在阐教,学到了真正做人的道理。教导他们的,是个心底有大善的人。”
哪吒眼睛一亮:“不是文殊和普贤?”
“他们也配。”青衍冷笑一声。
青衍看着远方的夜空。
“有那人在,你大哥二哥就不会变成毫无感情的替死鬼。师傅向你保证,不会让你们兄弟在阵前兵戎相见。”
哪吒长出一口气,火尖枪化作一道红光收回体内。
“多谢师傅。”哪吒咧嘴一笑,“那我能做点什么?直接去半路把他们绑回汜水关?”
“用不着你动手。”青衍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符,“你回一趟陈塘关。去见见你爹娘。你虽然断了因果,但你娘肯定也想你了。”
哪吒愣住。听到母亲的名字,他眼神一黯,闷闷地点了点头。
“师傅会想办法,让你大哥二哥也去一趟陈塘关。”青衍拍了拍哪吒的肩膀,“你就在家里等着。看看他们见到你,是拔剑,还是叫弟弟。”
“好。”哪吒干脆利落应下。
“去吧。小心行事。”
哪吒化作一道火光,直冲东方,消失在云海深处。
青衍站在屋顶,反手取出一枚青色玉简。
神识注入,一条极短的讯息穿透空间,直奔西岐方向。
……
西岐。
姜子牙盘膝坐在密室中。面前摆着一卷竹简,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指尖发凉。
传讯出去已经有两个时辰。没有任何回音。
就在他准备强行切断神识,出去打探消息时。怀里的玉简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姜子牙猛地扯开衣襟,拿出玉简。
消息映入脑海。
姜子牙紧绷的后背瞬间松弛下来。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青先生回信了。
“有先生这句话,我就算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也得把这局做成。”
姜子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宽大的相国道袍。将眼底的疲惫与算计尽数收敛,换上一副唯唯诺诺、忧心忡忡的模样。
推开密室的门,大步朝议事主帐走去。
此时的西岐大营,主帐内灯火通明。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广成子端坐在主位的虎皮大椅上。手中端着一盏热茶,却没有喝。杯盖有节奏地磕着茶沿,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每响一下,站在下方的黄天化心头就跟着跳一下。
赤精子、惧留孙、文殊、普贤等人分坐两侧。个个面色阴沉。
太乙真人被杀的阴霾,依旧笼罩在他们头顶。
“砰!”
广成子突然将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黄天化。”广成子声音冰冷,目光如刀子般刮在黄天化身上。
黄天化浑身一颤,直接跪倒在地。
“你的情报!你定的烧粮投毒之计!”广成子身体前倾,“你说万无一失。结果呢?太乙师弟为了配合你,惨遭毒手!你这统兵大帅,就是这么办事的?!”
甩锅。
极其生硬、却极其熟练的甩锅。
太乙自己不敌哪吒被杀,十二金仙袖手旁观,现在广成子直接把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黄天化头上。
黄天化额头贴着地面,挡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要的就是太乙去死。老登,你的锅我接了。”黄天化在心底冷笑。
岐山这一局,本就是为了坑杀十二金仙设下的连环套。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全是极度的惶恐与自责。
“师伯息怒!”黄天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是弟子办事不力!弟子没算到截教的奸贼如此狡诈,竟然设下埋伏!太乙师叔的恩情,弟子万死难报!”
黄天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统兵无方,险些害了西岐大业。弟子愿受任何责罚。待大劫之后,弟子定亲自回昆仑山,向师祖领罪!”
一番话,声泪俱下。态度极其端正。
广成子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黄天化,心底的火气散了一大半,甚至生出一丝满意。
这小子,很上道。
有黄天化背下这口锅,十二金仙见死不救的罪名就能洗清不少。
广成子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些。
“念在你也是为了大军着想。这责罚,暂且记下。”广成子敲了敲桌面,“你师尊清虚,就是死在截教那群畜生手里。如今太乙师弟也遭了难。你身为玉虚三代,当知这血海深仇!”
黄天化咬牙切齿:“弟子须臾不敢忘!”
“行了,起来吧。西岐大军的统帅,暂时还是你。这几日整顿兵马,不可再出差池。”广成子摆了摆手。
“谢师伯恩典!”
危机解除。黄天化恭顺地站起身,退回武将的序列中。
广成子解决完了背锅的人选,心情终于好了几分。他环视大帐,目光落在了文殊和普贤身后的两个青年身上。
金吒,木吒。
两人穿着崭新的道袍,眉宇间透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太乙金仙初期的法力波动,在三代弟子中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
“文殊,普贤。你们这两个徒弟,根骨倒是不错。修为也扎实。”广成子摸了摸胡须,“如今西岐正是用人之际。既然他们下山历劫,那就直接编入军中,任先锋官吧。”
文殊广法天尊和普贤真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师兄安排甚妥。大劫之中,正当奋勇杀敌,以完杀劫。”文殊冷漠地回应,完全不顾这两个徒弟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绞肉机。
“金吒,木吒,还不上前听封。”普贤催促道。
“弟子接令……”
金吒的话刚说到一半。
“且慢。”
一道极其苍老、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大帐角落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一直毫无存在感的角落。
姜子牙拢着袖子,佝偻着背,一步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广成子师兄。”姜子牙对着广成子拱了拱手,“老夫以为,金吒木吒,目前不适合担任西岐的先锋官。”
此言一出,大帐内气氛瞬间凝固。
广成子眉头紧锁,脸色微沉。一个连仙道都没踏入的废物,竟然敢当众反驳他的军令。
“子牙师弟,你这是何意?”广成子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悦,“西岐正是用人之际,他们修为足够,为何不能做先锋?莫非你觉得师兄我排兵布阵不如你?”
“可还记得你这些兵法是谁教的?”
大帽子直接扣了过来。
姜子牙不慌不忙,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疾首。
“师兄误会了。子牙岂敢质疑师兄的兵法。”姜子牙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文殊和普贤,“敢问两位师兄,当年收这两个孩子上山时,可曾让他们斩断凡尘因果?”
文殊和普贤一愣。
收徒那是为了替劫,哪有功夫管他们凡尘的破事。文殊下意识地回道:“未曾。山中清修,自然淡忘。何须刻意斩断?”
“这便是问题所在。”姜子牙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三分。
“师兄可知,他们的父亲李靖,乃是大商陈塘关总兵!世代受殷商王恩!”姜子牙指着金吒木吒,“他们凡缘未断,骨肉至亲尚在敌营。若是让他们直接披挂上阵,为西岐先锋。”
姜子牙转头看向广成子,目光炯炯。
“敢问师兄。若是那暴君帝辛将李靖调往汜水关前线。两军对垒,让这兄弟俩如何自处?”
“若是不战,便是抗逆军令,临阵脱逃!”
“若是交战,那便是错杀生父,手足相残!这等逆伦之举,必遭天道反噬,惹下因果业障!”
姜子牙一步踏出,语气掷地有声。
“我阐教乃顺应天数之教,修的是浩然正气。若是纵容门下弟子背上杀父弑亲的骂名,传扬出去,整个洪荒该如何看我玉虚宫?师尊的颜面何存?”
死寂。
偌大的中军大帐,落针可闻。
广成子被这番话震住了。文殊和普贤更是面面相觑,找不到半个字来反驳。
阐教把“顺应天数”和“道德名分”看得很重。姜子牙直接把这件事上升到了玉虚宫颜面和天道业障的高度。逻辑闭环,完美无缺。
“确实……不妥。”广成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如果真背上杀父的因果,这俩替死鬼估计连封神榜都上不去,直接被业火烧成灰了。那他们还怎么替劫?
姜子牙见火候到了,立刻抛出解决办法。
“依老夫之见。磨刀不误砍柴工。当务之急,是让他们二人先去一趟陈塘关。”
姜子牙给出了极其合理的路线。
“陈塘关地处东海之滨,与汜水关前线完全相反。他们此去,隐秘安全。当面与李靖斩断凡尘因果,明心见性,彻底划清界限。待尘缘尽断,再回大营任这先锋之职。如此一来,杀伐果断,再无因果业障之忧。两全其美。”
广成子仔细盘算了一下。
去一趟东海,来回也没多少时间。这点时间西岐还等得起。最关键的是,姜子牙的话堵死了所有的漏洞,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子牙师弟所言极是。险些误了大事。”广成子立刻顺着台阶下来,转头看向金吒木吒。
“金吒,木吒。军令更改。”广成子朗声说道,“你们二人,即刻动身前往陈塘关。会见你们的父亲李靖。务必斩断凡尘因果,再来西岐效力。”
金吒木吒站在原地。
他们看了看高高在上的文殊普贤,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低垂着头的姜子牙。
两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们知道,如果不是姜师叔冒死进言,他们明天可能就要提着剑去砍自己的亲弟弟,甚至将来可能会对上自己的父亲。
虽然不知道姜师叔此举是为了什么,但是姜师叔绝不会害他们。
“弟子接令!”
金吒木吒齐齐抱拳,没有丝毫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