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总兵府后院。
秋风扫过屋檐。落叶打在窗棂上。
屋内，殷夫人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个绣绷。丝线穿过布面。
她眉头紧缩。心思完全不在女红上。
银针偏了分毫，直接刺入食指指尖。一滴血珠渗出。
“夫人！”旁边的侍女翠儿惊呼一声。赶紧拿出手帕，按住殷夫人的手指。
殷夫人松开绣绷，叹了一口气。
翠儿拿开手帕，看着那微小的针眼，出言宽慰：“夫人今日怎么总是走神？莫不是又在想那几位小少爷了？”
殷夫人偏头看向窗外。天色阴沉。
“风大了。”殷夫人声音低落，“天也凉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山上穿得暖不暖。”
翠儿笑了起来，把绣绷收到一旁：“夫人多虑了。三位少爷都是神仙中人，早就有了仙家手段。仙人是不畏寒暑的。能有仙缘是天大的好事。以后修得长生不老，不用跟咱们凡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这多好呀。”
殷夫人摇了摇头，眼中的忧虑更深。
“长生不老哪有那么容易。”殷夫人反握住翠儿的手，“这几日，陈塘关过路的商贩都在传，西边那西岐造反很严重。不仅是凡人打仗，连仙人都下凡参战了。阐教和截教在前线打得不可开交，死伤无数。”
殷夫人手指用力：“金吒木吒在阐教，哪吒在截教。这两大教派打起来，我这心里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就怕这三个亲兄弟，在战场上遇到。那可是亲骨肉。这要是真动了刀兵，那不是要挖我的心吗？”
翠儿赶紧倒了杯热茶，塞进殷夫人手里。
“夫人安心。三位小少爷毕竟年轻，算起来也就是个三代弟子。真打起来，出面的肯定都是那些法力高强的老仙长。少爷们断然不会被派上前线去的。李总兵也说了，不用太担心战事。”
殷夫人端着温热的茶杯，情绪平复了些许。
“不上前线就好。我不求他们能修成多大的神通，只求平平安安。”
殷夫人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枚玉简上。
“哪吒这孩子虽然皮，但隔三差五总会让青先生给陈塘关捎个玉简，报个平安。知道他全须全尾的，我也就放心了。”
殷夫人眼圈渐渐泛红。
“可金吒木吒，打一出生就被文殊和普贤两位仙长带走。这么多年，连封信都没传回来。了无音讯。也不知道他们现在长多高了，是胖是瘦，在神仙住所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
“我想他们啊。”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风声一顿。
哪吒站在后院的墙头上。
他提前在城外降下遁光。收了混天绫和风火轮。为了不让母亲闻到血腥味，他特意在东海里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普通人穿的红色锦衣。火尖枪也塞进了储物法宝。
他站在墙头，清清楚楚听到了屋里母亲的哭诉。
少年攥紧了拳头。眼底的凶光一闪而逝。那是对文殊普贤的杀意。如果不是顾及青先生的计划，他现在就想冲进西岐营中，把那两个不干人事的老登挑了。
哪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
他跳下墙头，大步迈进院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娘！我回来了！”
清脆的声音穿透房门。
屋内的殷夫人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洒在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哪吒？”殷夫人猛地站起身，推开翠儿的手，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
房门被拉开。
院子里，穿着红衣的少年正咧嘴笑着走来。
殷夫人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小儿子。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快步迎上去，一把将哪吒死死搂进怀里。
“我的儿！”
哪吒抱住母亲，双手拍了拍殷夫人的后背。
殷夫人习惯性地弯下腰，双手穿过哪吒的腋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把他举起来。
一用力。没抱动。
殷夫人愣了一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哪吒。
少年的个头已经长到了她的下巴。原本稚嫩的脸颊有了分明的棱角。肩膀变宽，手臂上的肌肉硬邦邦的，透着爆炸般的力量。
“长高了。”殷夫人摸着哪吒的头顶，又捏了捏他的胳膊，“也长大了。这身子骨结实多了。”
哪吒咧嘴大笑：“那可不。青先生说我要炼体。每天让我泡药浴、炼体。娘，我现在力气大得很，单手就能把爹举起来扔出城墙。”
殷夫人破涕为笑，拉着哪吒的手往屋里走。
“在仙山修道，苦不苦？”殷夫人拉着哪吒在桌边坐下，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
哪吒靠在椅子上，摆了摆手。
“不苦！娘，你在家就别瞎操心了。我在金鳌岛吃得可好了。”
“岛上的师兄师姐都惯着我。多宝大师伯隔三差五就去深山老林里给我抓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灵兽，烤了给我吃。云霄师姑天天给我摘灵果。东海的那老龙王，非说我是他龙族的恩人，天天往岛上送海鲜上供。那大龙虾，钳子比我大腿还粗。我都吃腻了。”
哪吒满嘴跑马，说得眉飞色舞。
其实那些东西，也确实是他在金鳌岛的日常。
殷夫人听着，脸上的忧愁散得干干净净。
她双手合十，对着东方的天空拜了拜。
“当年确实没看错人。青先生是个大本事的人，也是个极好的师傅。有他在，我和你爹算是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哪吒没说青先生其实就在前线统兵，也没说青先生天天算计十二金仙。他只管用力点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哪吒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想起刚才在门外听到的话。
“娘。”哪吒收起嬉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大哥二哥了？”
殷夫人脸上的笑容停滞。她叹了一口气，目光看向窗外。
“怎么能不想。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除了刚生下来那会，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长成了什么样。在昆仑山那种清规戒律森严的地方，过得好不好，修道累不累。”
哪吒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
他知道金吒木吒的真实处境。文殊和普贤根本没拿他们当人看，只是当成替劫的工具。
但这些，一个字也不能跟娘说。
哪吒松开手，换上一副极其轻松的语气。
“娘，你放一百个心吧。”哪吒凑近殷夫人，“我前阵子跟人打听过了。大哥二哥在昆仑山学得很好。根基扎实。”
“昆仑山那边规矩大，管得严，确实不让随便往家里送信。这也是为了让他们专心修道。不过，负责教导大哥二哥道理的，是个极其好的人。”
殷夫人眼睛亮起：“真的？是个好人？”
“绝对的好人。”
“那人学问大，心肠好。大哥二哥跟着他，学的是正经做人的道理。绝不会长歪。肯定比我稳重多了。等以后有空了，他们肯定会回来看你的。”
“好。这就好。”殷夫人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站起身。
“你爹去城头巡视了，晚些时候才回来。你既然回来了，就在家多住几天。娘去后厨给你做饭。”殷夫人挽起袖子，脚步轻快了许多，“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哪吒眼睛亮了：“好！好久没吃娘做的饭了。我要吃三大碗！”
殷夫人笑着点头，带着翠儿走出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哪吒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太阳逐渐西沉。后院的一棵老树落下几片枯叶。
哪吒跨出门槛，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原本轻松的表情，在一瞬间被极度的冰冷覆盖。
红色的锦衣下，暴戾的法力在血管中无声奔涌。
他抬起右手。
掌心光芒一闪。火尖枪出现在手中。枪尖锋利，透着实质化的煞气。
哪吒低着头，手指一寸一寸地抚摸着冰冷的枪杆。
青先生的传讯很清楚。金吒和木吒已经被迫下山。目的地就是陈塘关。
他不信大哥二哥会变成那种无情无义的畜生。但他不能不防。
风卷过院子。枯叶在枪尖打了个旋。
红烧肉的香气更浓了。
陈塘关的城门外，两道极淡的玉清仙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