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牵着那头行走有点僵硬的尸骡,来到了河通县城的东门口。
和记忆中上次来时的懒散不同,今日城门处的盘查明显严密了许多。
两个穿着土黄色军大衣、头戴屁帘帽的鬼子兵,挎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站在城门洞两侧,目光阴鸷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他们身边,四五个缩着脖子的伪军,以及两个穿着黑棉袄、戴着大盖帽的警察,正吆五喝六地对行人进行盘问、搜身。
陈昆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拉着骡子跟在几个挑担老乡后面,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伪军斜着眼打量他:“哪来的?进城干啥?”
“长官,家里揭不开锅了,想着进城把骡子卖了换点粮食。”陈昆低着头,赔着笑,从怀里摸出那张一直没派上用场的“良民证”,双手递了过去。
伪军接过,对着上面的照片和陈昆沾着尘土、胡子拉碴的脸比了比,又随手在他身上拍了拍,只摸到怀里硬邦邦的半个杂粮饼子。
另一个伪军则去检查那头骡子,骡子被陈昆用控尸术牢牢压制,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对检查毫无反应。
“这骡子咋回事?看着有点呆?”伪军嘟囔了一句。
“回长官,这老伙计岁数大了,有点不灵光,路滑蹄子还崴坏了!”陈昆赶紧解释。
伪军也没多问,这年头,牲口比人还瘦,有点毛病正常。他挥挥手:“行了,进去吧!别在城里瞎晃悠,早点滚蛋!”
“哎,哎,谢谢长官!”陈昆点头哈腰,接过良民证揣好,牵着骡子,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城门洞。
身后,是伪军对下一个行人的呵斥和鬼子兵冰冷的目光。
进了城,嘈杂的人声、各种气味混杂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比王家镇宽敞多了,但同样萧条,大部分店铺门可罗雀。陈昆定了定神,首要目标——储备粮食。
他牵着骡子,一边走一边打听,终于找到了一家挂着“永丰粮行”招牌的店铺。
铺子门脸不大,一个四十多岁、穿着长袄、面容精明的掌柜带着两个年轻伙计在门口招呼。
看到陈昆牵着骡子过来,伙计并未因他穿着破而怠慢,这年头,穿得破的才是大多数。
“客官,买粮?里边请!”一个伙计热情地上前。
陈昆把骡子牵到粮行旁边墙根下,那里有几个专门用来拴牲口的桩子。
他找了个最靠里的桩子,将缰绳拴好,同时意念催动控尸术,给骡子下了“定身、”的死命令。
行尸骡立刻如同雕塑般钉在原地,只有暗红的眼珠偶尔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扫过街上来往的行人。
它能“嗅”到空气中浓郁的生人气息,体内对血肉的渴望不断被激发,又被符咒死死压制,这感觉让它(或者说它体内的尸性)有些躁动,但在陈昆的强力控制下,丝毫动弹不得。
“客官,您这牲口……不用喂点草料?”伙计好心问。
“不用,刚喂饱,不饿。”陈昆摆手,走进了粮行。
铺子里光线稍暗,堆着些麻袋,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尘土的味道。
掌柜的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这位客官,想买点啥?”
“掌柜的,我想多买点黄豆和小米。”陈昆开门见山,又压低声音,“要是有大米、白面,也给我整点,我多买。”
掌柜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闪,上下打量了陈昆一番。
这人虽然穿着破旧,但眼神沉稳,不像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口气也不小。
他脸上笑容不变,示意伙计去招呼其他客人,自己则把陈昆引到柜台内侧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客官,不瞒您说,”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用气声说,“如今这市面上,大米白面……店面上是没有的。
小鬼子那边……‘统制’得紧,强买强收,价格被抬得吓人,老百姓哪吃得起?咱们店面上也就只能卖点粗粮对付着。”
陈昆心里明白,这和前世了解的鬼子经济掠夺策略对上了。
他们用军票、伪币和强制手段低价甚至无偿掠夺粮食等战略物资,尤其是细粮,供应军队和日本侨民,导致市面短缺,价格畸高,普通百姓根本消费不起。
看来这掌柜手里有货,但不敢明着卖。
“我懂。”陈昆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现在属于鬼子统治货币市场的过渡期,市面上流通很多种钱币。
有伪满洲国的“老头票”(新发型的印着孔老头),有关东军的“军用手票”,还有一些以前的奉票,官帖杂七杂八的,都是陈昆从尸体上收集来的。
他打算先把这些随时可能变废纸的钞票花掉,银元留着那是硬通货。
“掌柜的,先给我装50斤黄豆,50斤小米。花生米、黄米也来点。”陈昆说着,抽出一打票子递过去,“这是货款多的是定金。细粮……晚上方便吗?”
掌柜接过票子,快速瞥了一眼面额,心里有了数。
他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也低声道:“客官爽快。这样,您晚上……戌时(晚7-9点)左右,到小店后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我给您备着。不过丑话说前头,这价钱……可不便宜!”
“明白,晚上见。”陈昆答应下来。两人心照不宣。
掌柜的叫来伙计,麻利地给陈昆称了50斤黄豆、50斤小米,又包了几斤花生和一些黄米。
粗粮价格确实不高,加上花生米黄米,总共花了陈昆价值六块银元的,乱七八糟的票子。
临走前陈昆又偷偷塞给掌柜的一包烟:“掌柜的,细粮您多费心,尽可能的多弄点,不差钱!”
掌柜的手一沉,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放心,放心!保管让兄弟满意!”
伙计帮忙把几袋粮食扛出来,搭在行尸骡的背上。
行尸骡被压得微微一沉,但依旧纹丝不动。
掌柜的热情地把陈昆送到门口,看着他牵着驮满粮食的骡子离开,才转身回了店里,心里琢磨着晚上该准备多少“货”。
陈昆牵着骡子,专挑人少的小巷、僻静的胡同走。他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把粮食和这骡子放到洞府里去。
在城里牵着这么一头对活人气息异常“敏感”的行尸骡,人一多他就得分出更多心神压制,太费神,也容易出纰漏。
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一条堆着垃圾、几乎没人走的死胡同尽头。
陈昆左右看看,确认无人,立刻心念一动,在骡子身前打开了洞府的“入口”。
“往前走。”行尸骡僵硬地迈步,驮着粮食,消失在空气中。
陈昆紧随而入。洞府大厅里,行尸骡安静地站着。
陈昆将粮食卸下来,堆在大厅角落。
至于这骡子,城里是不能牵出去了,人多眼杂,万一失控就麻烦了。
他意念一动,行尸骡听话地迈着僵硬的步伐,自己走进了“尸冢”。
那里尸气环境对它有点滋养作用,就让它在那儿“充电”吧。
处理完这些,陈昆感觉轻松了不少。他这才有闲心好好打量这座县城。
河通县虽然也不大,但毕竟还是县城繁华。
街道两旁的铺子种类多了些,有卖针头线脑的杂货铺,有卖糕点果脯的零食铺,甚至还有两家门面不大的茶馆酒楼,虽然客人不多,但总算有了点“城”的样子。
陈昆摸摸怀里的钞票,决定先犒劳一下自己连日来的被自己糊弄的胃。
他找了家挂着两个布幌子、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掀开厚棉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客人不多,跑堂的伙计热情地迎上来。
陈昆直接点了硬菜:酸菜白肉血肠(东北名菜,必须整上!),又要了小鸡炖蘑菇、熘肝尖,炖个杂鱼,外加一大碗小米饭。
想了想,又要了壶烫好的高粱酒。
“好嘞!客官您稍坐!”伙计高喊一声,往后厨报菜名去了。
没多久,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上桌。
浓白的酸菜汤里浮着颤巍巍的五花白肉和暗红的血肠,香气扑鼻;小鸡炖蘑菇色泽油亮,蘑菇吸饱了汤汁是比小鸡好吃;酱炖杂鱼酱汁浓郁;熘肝尖嫩滑爽口。
陈昆甩开腮帮子,就着喷香的高粱米饭,大快朵颐。
滚烫的高粱酒入喉,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赶路的寒气,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舒坦!”陈昆打了个饱嗝,感觉这是穿越以来吃得最踏实、最满足的一顿。结账,花了三块多票子,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吃饱喝足,浑身暖洋洋。陈昆结了账,走出饭馆,开始在县城里溜达起来。
这次不再是匆忙赶路,而是有目的性地观察。
他看似随意地逛着街,买点针线、盐巴、火柴、肥皂之类的日用品,遇到卖冰糖葫芦、芝麻糖的小贩也买点,这年头副食少,路过点心铺子,也买了包果子。
花钱如流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钞票一张张往外掏。
他知道,这些纸币很快会被鬼子发行的新币取代,或者干脆变成废纸,现在不花,更待何时?
但逛街只是幌子。他的眼睛和耳朵,没闲着。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走过县公署(门口有伪军站岗,建筑相对齐整)、
警察局(黑漆大门,出入的多是黑衣警察)、保安团驻地。
他默默记下这些地方的位置、格局、岗哨情况、人员进出频率。
他也在留意鬼子兵可能出现的地方。
果然,在一条相对“干净”的街道上,他看到了一个挂着膏药旗、门口有沙包工事和鬼子兵站岗的院子,门口木牌上写着“大帝国陆军河通县守备队”的字样,鬼子字为主,下面有小小的汉字。
他远远瞥了一眼,院子不大,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两栋砖房,门口站岗的只有两个鬼子兵,显得有点冷清。
看来那小头目说得没错,县城里鬼子驻军确实不多,大部分可能都被抽调进山了。
他还特意绕到县城四个方向看了看。东门是他进来的地方,盘查严。
南门对着大道,相对热闹。西门和北门就冷清许多,守门的伪军也更懒散。
一圈转下来,他对河通县城的布局、兵力分布、要害部门的位置,心里大致有了个数。
怀里那叠钞票也花得差不多了,换回了一堆零零碎碎的生活物资和吃食,都顺手扔进了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