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远远地看见了刘队长。
他领着三个人,在林子边缘停下了脚步。
刘队长低声跟那三人交代了几句,那三人便分散开,隐入林缘的阴影中警戒。
刘队长自己则整了整衣领,独自一人走到了约定的那片林地边缘,站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陈昆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来分钟。
“不急,再观察观察。”他透过影幕看了一会。
转身快步来到魂冢,二妞正飘在半空中,百无聊赖地绕魂龛着转圈。
见陈昆进来,她立刻来了精神:“当家的!”
“二妞,你现在在外面,能待多长时间?”陈昆开门见山地问道。
二妞歪着头想了想:“这个……不好说呢。
要是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显形、不动用魂力,一两个时辰应该没问题。”
陈昆点点头,心里有了数:“好。你先进到我识海里,一会儿我放你出去。
你全程保持隐身,帮我在附近林子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埋伏的敌人——鬼子、伪军,和其他可疑的人。
另外,一会儿我要跟那个游击队的刘队长谈事情,你就在附近警戒,别让他们发现你。”
二妞一听能出去,眼睛都发光了,兴奋地在空中转了个圈:“好嘞!当家的你放心!
我在洞府里都快闷死了!保证办的明明白白的!要是感觉不对,我就立刻回来!”
“嗯,注意安全,一旦感觉魂力消耗过大或者有虚弱感,立刻回来,别逞强。”陈昆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二妞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没入陈昆的眉心识海。
陈昆又转向傻妞,她正安静地站在一旁,穿着那身改造过的白骨战甲,手上骨刃锋利。
“傻妞,你全副武装,在洞府里等我。如果外面打起来,需要你帮忙,我会立刻召唤你。”
傻妞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明白,主人。”
安排好后,陈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灰白色斗篷,将兜帽拉起,遮住大半张脸。
他深吸一口气,闪身出了洞府,重新出现在那棵高大的橡树上。
夜色静谧,月光清冷。
林间空地上,只有刘队长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似乎在眺望远处的山影。
远处林缘的阴影里,那三个警戒的队员也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异常动静。
时间到了。
陈昆不再犹豫,用意念放出二妞儿后,从树上轻轻滑下,动作轻捷如猫,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踩着积雪,朝着刘队长的方向走去。
刘队长也很警觉,听到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立刻转过身,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上。
待看清来人那一身标志性的灰白色斗篷和隐约可见的骨甲轮廓时,他脸上的戒备之色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
“哈哈哈!骨仙兄弟!我就知道,咱俩迟早还得再见!”
刘队长大步迎了上来,爽朗地笑着,主动伸出双手,
“兄弟,我全名刘满仓,上次宾县一别,我可一直惦记着你呢!
这次托人带话,是不是想通了,打算跟哥哥一起打鬼子?只要你来,副队长的位置,立马给你!”
陈昆也摘下兜帽,露出带骨甲的脸,他握了手:“你叫我骨仙就行,我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队长的事刘哥说笑了。我就是个闲散人,受不了队伍的约束。但是咱们可以合作。”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刘队长。
刘队长接过烟,也不急着点,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赞道:“好烟!”
陈昆掀开面甲露出下边的战术头套。
刘队长一看这个人还挺谨慎,一直不露真面目。
陈昆自己也叼上一支,目光越过刘队长,看向他身后那片林子的阴影:“刘哥,让你那几位兄弟在那边等着吧。咱俩找个僻静地方,好好聊聊。”
刘队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三个隐蔽得极好的队员的位置,
又转回来看了看陈昆,心里对这位“骨仙”的本事又高看了几分。
他笑着摇摇头,也不多问,对那边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原地等候,
然后跟着陈昆,踩着积雪,绕过山坡,来到了那个陈昆白天就看好的小山洞前。
山洞不大,但足够容纳几个人避风而坐。
洞口被枯藤和灌木半掩着,很是隐蔽。里面有一些散落的干草和灰烬,显然是猎人曾经歇脚的地方。
陈昆弯腰钻了进去,捡了一些散落在洞口附近的枯枝和松针,在洞里拢了一小堆火。
火光照亮了山洞,驱散了寒意,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刘队长用一根点燃的树枝点着了叼着的烟,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吐出一口烟雾,
靠着洞壁坐了下来,笑着问道:“兄弟,说吧,这次找哥哥,啥事?”
他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这位“骨仙”虽然手段通天,但绝不是那种甘居人下、受队伍纪律约束的主儿。
他找自己,肯定是有事相商。
陈昆也不绕弯子,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说道:“刘队长,我最近干了几票,想必你也听说了。
鬼子那边,我已经得罪死了,也不在乎再多杀几个。
但说到底,我一个人,精力有限,耳目也不灵通。情报这块,是我的短板。”
他抬起头,看着刘队长,目光坦诚而认真:“而你们红党的抗战工作,在这三省的地界上扎根深,眼线广,消息灵通,比那些国民党特务强太多了。
所以,我想跟你们合作。”
“合作?”刘队长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怎么个合作法?”
陈昆伸出手,在火光的映照下,一条条地列出自己的想法:
“第一,物资换情报。
你们缺什么——武器、弹药、被服、粮食、药品——只要我有的,或者我能搞到的,都可以拿来换你们手里的情报。
鬼子的兵力部署、据点布防、物资运输路线、汉奸的行踪,这些都行。”
“第二,联手打据点。
我看上哪个鬼子据点,但情报不足,你们帮我摸清楚里面的情况。
然后咱们一起动手,里应外合也好,强攻也罢,打下来的战利品,咱们按贡献分成。
五五分,或者三七分,都好商量。”
“第三,运输和刺杀。
我知道你们有些物资进出城不方便,或者有些目标在城里不好动手。
这方面,我可以帮忙。
只要价钱合适,我可以帮你们把东西运出来,或者帮你们‘清除’一些特定的目标。”
他顿了顿,看着刘队长,补充道:“目前我想到的就这些。刘队长你经验丰富,如果还有更好的合作方式,也可以提出来,咱们商量着来。”
说完,他像是变戏法一样,手伸到背后,从洞府里取出一大块用油纸包好的卤马肉,又拿出一壶酒,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光说话没意思。咱哥俩第一次正式坐下来谈,我请你吃顿好的。”
刘队长看着那油纸包里渗出的油光和肉香,又看了看那壶酒,也不客气,哈哈一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撕下一大块马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又接过酒壶,拔开塞子,
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好酒!正经的高粱烧!”
他又喝了两小口,便将酒壶放到一边,不再多饮。
他是个老江湖,知道在外执行任务时,喝酒误事,浅尝辄止即可。
“这酒不错,一会儿走的时候我带上,回去跟弟兄们也尝尝。”
陈昆点点头:“刘队长喜欢,往后咱们交易,我可以定期给送你一些。
当然,前提是有合作的情报或者代价。”
刘队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边嚼着肉,一边在火光中打量着陈昆。
火光映照下,陈昆头套里露出的,那双眼睛平静而深邃,既不像那些热血上头的愣头青,也不像那些老谋深算的阴谋家。
他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从容,还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神秘感。
“行。”刘队长咽下口中的肉,抹了把嘴,正色道,
“兄弟,你这个合作,我接了。咱们可以尝试着合作。那你说,咱们先从哪块开始?”
陈昆想了想,说道:“眼下有两个方向。
第一,你现在就可以给我一份有价值的情报,我当场付报酬。
第二,我听说方泡子县那边有铁路,鬼子沿线和开拓团驻扎了不少人。
我想往那边去摸摸情况,但路线和具体据点布置不清楚。
你的人熟路,如果能帮我探明情况,咱们可以约个时间和地点,一起干一票大的。”
刘队长一听“方泡子”和“铁路”,顿时兴奋起来,像是饿狼看到了肥肉。
他搓了搓手,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兄弟,不是哥哥跟你哭穷,山里现在太苦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火光中升腾:“你知道上次为啥打彬县吗?说起来还跟你有关系。
你上次灭了彬县那批鬼子和伪军之后,鬼子恼羞成怒,加大了力度,派骑兵和伪军进山扫荡。
我们一个小支队,一百多人,被鬼子围在了黑瞎子沟。
我那天带队在外围,打算趁他们后方空虚,来个围魏救赵,正好碰上你了。
那次虽然得了些好处,但我们那个支队……一百多人,最后只跑出来二十多个。”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的悲痛和愤怒:“剩下那百十来人,被困在山里,没吃没喝,又冷又饿。
鬼子的劝降信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归顺皇军,既往不咎,给予优待’……有些人动摇了。
最后,他们投降了。结果呢?
鬼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机枪扫死了四十多个,剩下的全被抓走,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昆,眼眶有些发红,但语气依旧坚定:“兄弟,我不是跟你打苦情牌。
我是想告诉你,山里真的太难了。
缺枪、缺药、缺粮食、缺衣服……什么都要。
往后有你合作,能给山里带来一些帮助,我老刘代表山里的弟兄们,先谢了。”
陈昆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能感受到刘队长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真实和悲壮。
但他也没有被这份情绪冲昏头脑。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
“刘队长,我敬佩你们。”陈昆认真地说道,
“但咱们的合作,还是得建立在交易的基础上。
你出情报,我出物资。你出力,我分战利品。这样才长久。”
刘队长点点头,抹了把脸,恢复了镇定:“行!那我先给你一个情报,你看看值多少钱。”
他压低声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接到上级传来的消息——伪满洲国的总理大臣,邓孝龄,近期要到滨城来巡视。”
陈昆眉头一挑:“邓孝龄?”
“对,就是他。”刘队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这个老东西,铁杆汉奸,仗着鬼子的势,在东北推行奴化教育,
鼓吹什么‘满洲国独立’,给鬼子当狗,咬起自己人来比鬼子还狠。
组织上给我们的命令是——如果能找到机会,就把他干掉!
让全国的老百姓看看,当汉奸的下场!”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老东西出行,防卫肯定森严。
我们的人想靠近他太难了。这个消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搞到的。
他最快三天,最晚一周,就会到滨城。具体行程和安保细节,我们还在进一步核实。”
他看着陈昆,目光灼灼:“这个情报,值不值钱?如果你能想办法把他干掉,那又是一个价码。
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陈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你等我一会儿。”
他转身走出了山洞,绕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借着夜色的掩护,他从洞府里取出了一批物资——
几袋杂粮、几捆从鬼子身上扒下的旧棉衣和军毯、十支保养良好的三八大盖步枪,以及配套的数百发子弹。
想了想,他又取出了一本崭新的《唐诗三百首》。
他将这些东西暂时放在石头后面,然后空着手回到了山洞里。
“刘队长,我带你去看看第一批‘定金’。”他领着刘队长走到大石头后面。
当刘队长看到那堆得整整齐齐的粮食、棉衣、枪支和弹药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蹲下身,拿起一支三八大盖,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摸了摸那厚实的棉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兄弟……这……这也太多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是刚才那个情报的价值。”陈昆平静地说道,
“东西你尽快想办法弄走,或者找个地方藏起来。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递给刘队长:“这本书,你收好。”
刘队长接过书,一脸困惑:“你给我这个干啥?”
陈昆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本一模一样的《唐诗三百首》:“我手里有一部电台。你们有没有?”
刘队长一愣:“电台?那稀罕玩意儿……我们有一部,但功率不大。”
“那就好办了。”陈昆翻开书,指着上面的字,“咱们就用这本《唐诗三百首》做密码本。
以后每天早上五点钟、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这三个时间,你们留意监听一下。
我有重要的信息,会通过电台用这本书的密码跟你们联系。
你们有紧急情报,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联系我。
中午不一定能保证,但早上和晚上,我大部分时间都能开机。”
两人就着火光,详细商定了密码的规则——第一个数字代表页码,第二个数字代表行数(或列数),第三个数字代表第几个字。
为了防止被破译,他们还约定了一个简单的暗语规则,比如取某个字的偏旁或者笔画的后几位作为校验。
“我刚学发报不久,手法还不熟练,所以前期可能不会频繁联系。”陈昆坦诚道,
“但你们可以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听听,有信息就联系,没有就等下一个时间段。”
刘队长将《唐诗三百首》小心地揣进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又聊了一些合作的细节,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刘队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出来太久,兄弟们该担心了。”
陈昆也站起身,送他到洞口。
两人来到大石头后面,陈昆指着那堆物资说:“这些东西,你尽快安排人搬走。怎么运,藏在哪里,你比我熟,我就不管了。”
刘队长看着那堆物资,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披着灰白色斗篷、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神秘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重重地拍了拍陈昆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兄弟,大恩不言谢。
往后,只要有用得着我老刘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刀山火海,我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陈昆微微一笑:“刘队长言重了。咱们是合作,互惠互利。好了,你快走吧,我也该撤了。”
他心念一动,通过魂契召回了一直在附近警戒的二妞。
二妞的魂体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识海,传来一丝疲惫但满足的情绪。
刘队长只觉得一阵微风吹过,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最后看了陈昆一眼,转身,大步走向林缘。
那三个警戒的队员也适时现身,迎了上来。
几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合力抬起那堆物资,很快消失在密林的阴影之中。
陈昆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清冷的月亮,又看了看远方那片隐藏在黑暗中的山林。
“ 邓孝龄 ……滨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然后,他也转身,几个起落,身影便融入了另一片夜色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堆渐渐冷却的灰烬,证明着刚才那场秘密而重要的谈话。
(谢谢大家的祝福,五千字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