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在洞府里睡得很踏实。
他搂着傻妞微凉的身体,呼吸平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洞府之外,滨城已经翻了天。
马迭尔宾馆门前的爆炸现场,浓烟尚未散尽,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了整条中央大街。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宪兵队长藤田健一中佐。
他当时就在距离爆炸现场不到一百米的一辆指挥车中,亲眼目睹了那两团火球的升起和人群被吞噬的瞬间。
他强迫自己三秒钟内冷静下来。
第一分队,封锁现场!所有路口设卡,任何人不得进出!
第二分队,立刻包围松浦洋行,搜查整栋建筑,一只老鼠都不能放出去!
第三分队,通知宪兵队本部、关东军司令部、满洲国治安部,立刻!
他跳下车,一边大步冲向爆炸现场一边连珠炮般发布命令,
去叫救护车过来!消防队!特高课的人立刻介入调查!
(当时不但有了功能完善的救护车,还有很先进的消防队。)
现场已是一片炼狱。
马迭尔宾馆门前的台阶和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二十多具尸体和伤员。
邓孝龄的贴身护卫和秘书几乎全部殉难——
他们距爆炸中心最近,在冲击波和破片的双重打击下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几名上前迎接的本地官员和士绅也被波及,有的当场死亡,有的倒在血泊中哀嚎。
外围日本宪兵和伪警察也有多人受伤,满地碎裂玻璃渣和扭曲金属片。
邓孝龄本人的遗体是在一根扭曲路灯杆下找到的——
貂皮领大衣被炸飞出去老远,身体被破片击中多处,面部已无法辨认,但通过随身印章和物品确认了身份。
藤田健一蹲在遗体旁沉默几秒,站起身,脸色铁青:
将总理遗体妥善收殓,立刻送医院太平间,二十四小时由宪兵队看守,未经我许可任何人不得接近。
他目光扫过狼藉现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伪满洲国二号人物,当街被炸死,这是对整个关东军宪兵系统的公然挑衅。
报告!一名宪兵军曹跑步前来,松浦洋行屋顶爆炸点——有大量血迹和人体组织残留,疑似刺客引爆炸弹自杀的位置!
藤田健一皱眉:自杀?
他带几名参谋和特高课特工快步走进松浦洋行,沿楼梯一路登上屋顶。
屋顶瓦片碎裂,有一个明显的爆炸坑洞,坑边散落着烧焦的骨片、布料碎片和人体组织——
这正是陈昆将一具伪军尸体放到屋顶后引爆炸弹、伪造刺客现场的位置。
从残留组织看,像是一个人在这里引爆炸弹同归于尽。
但藤田健一蹲在爆炸坑洞边,仔细查看炸飞的残尸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是活人站在这儿引爆炸弹,冲击波该将大部分组织向四周抛散,可这个坑洞和碎片分布模式……。
刺客为什么要躺在在炸弹边上自杀呢?。
在场特高课特工面面相觑,有什么关系么?管他怎么自杀!
藤田健一声音冷得像冰,问所有岗哨、巡逻队、街面密探——谁看到松浦洋行附近有可疑人影!
查松浦洋行所有员工今日进出记录。
查最近几天进入滨城的陌生面孔。
哈依!
当天下午,关东军驻滨江地区最高指挥官山本少将亲临现场,在狼藉的宾馆门前站了五分钟一言不发,临走前只对藤田健一说:
一周之内我要结果。否则你自己去向东京解释。
当天傍晚,滨城全城戒严。
所有城门、车站、码头封锁,进出严查。
宪兵队和伪警察挨家挨户搜查旅馆、客栈、大车店等外来人员聚集处,中央大街及周边划为军事管制区,未经许可格杀勿论。
一封加急密电从滨城发出飞向新京关东军司令部,再转东京:
邓孝龄 在滨城遇刺身亡。刺客使用新型爆炸物,现场多名重要官员身亡。全力追查中。”
洞府里,陈昆翻了个身将傻妞搂得更紧,在睡梦中咂咂嘴,继续安稳的回笼觉。
外面的天翻地覆,与他无关。
宋曼芝站在院子里,手扶着门框,透过门缝往外看。
巷口那边的街道上,从中午开始就没消停过。
一队队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宪兵跑步经过,皮靴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是几辆三轮摩托车,跨斗里架着歪把子机枪,突突突地驶过。
再后来是穿着黑色制服的满洲国警察,两人一组,挨家挨户地敲门盘查。
她听到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用日语大声呵斥着什么。
整个滨城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沉重的铅灰色云层。
宋曼芝的心跳得很快,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她只是像任何一个普通住户那样,好奇地张望了一下街上的动静,然后缩回身子,不紧不慢地闩上了院门。
她回到屋里,关好房门,拉上窗帘。
她没有慌张,而是按照陈昆离开前反复叮嘱她的步骤,一步一步地做。
她早就将电台重新包好,和武器等违禁品一起,塞进暗格里,将砖一块块复原,又撒了一层灰在上面,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
最后,她将那本《金瓶梅》拿在手里,翻了翻,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前天晚上,陈昆非要跟她“演习”一遍密码本的用法。
“你看啊,……”他一本正经地翻开书,指着上面的字给她讲解。
她当时就忍不住笑了:“你选的什么破书当密码本?正经人谁用这个?”
陈昆一脸无辜:“这不正好吗?谁会想到有人拿《金瓶梅》当密码本?
越是这种书,越不引人注意。”
她啐了他一口,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想法虽然歪,但确实有道理。。
想到这里,宋曼芝脸上的笑意又渐渐消失了。
她将那本《金瓶梅》和其他几本杂书混在一起,放到柜子上毫不显眼。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炕沿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不知道陈昆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是否安全脱身,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被鬼子的宪兵队盯上了。
她只知道,中央大街那边传来的隐隐的爆炸声,意味着他已经动手了,可能成功了。
但成功之后呢?他能不能全身而退?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她很想现在就出门,去中央大街附近看看情况,去打探一下消息。
但陈昆走之前反复叮嘱她:
今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做。
等过几天事态平息了,他会来找她。
她知道自己必须听他的。
现在外面满大街都是军警宪特,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必须像一颗真正的“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声色,等待下一个指令。
她重新坐到炕沿上,拿起一本旧书,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街道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口令声。
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那声音渐渐远去,才轻轻吁了一口气。
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