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一家人各自去忙自己的活儿。
赵老爷出门去忙镇上的事务,赵太太回屋开始张罗着给女儿收拾东西——
翻箱倒柜地把赵玉儿的衣物、首饰、常用的小物件一件一件地拣出来,打包好,生怕女儿到了城里缺了什么受了委屈。
赵玉儿回屋把她那把银色的小手枪也拿了出来,别在腰间的枪套里。
陈昆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带护院——陈昆自认为在这方地界,还没有什么人能伤到他的。
仨人还带上猎枪步枪,开着车,直奔镇外一片平坦的河滩地而去。
河滩上的草地也开始返青,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微风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陈昆把车停在河滩上,开始简单地教两人开车。
“这个是方向盘,往左打轮子就往左转,往右打就往右转。这个是刹车,踩下去车就停了。
这个是油门,踩得越深车跑得越快。这个是离合,换挡的时候要先踩下去……”
赵明远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紧张得手心冒汗。
陈昆坐在副驾驶上,手把手地教他挂挡、起步、换挡。
车子在河滩上歪歪扭扭地开出去几十米,熄了两次火,但赵明远的进步很快,第三次就成功地开出去了一百多米没有熄火。
赵玉儿坐在后座上,看着大哥那副紧张又兴奋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等赵明远过足了瘾,陈昆又让赵玉儿坐到驾驶座上,教她也试了试。
赵玉儿胆子比她大哥小,开得慢吞吞的,像蜗牛一样在河滩上爬,但好歹也能把车开走了。
陈昆坐在旁边,时不时伸手帮她修正一下方向,两人的手在方向盘上交叠在一起,赵玉儿的脸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练完车之后,仨人又拿着枪在河滩附近转了转,打了几只野兔和几只野鸡。
赵明远的枪法还不错,毕竟是地主家的孩子有这条件,打小就摸过枪。
赵玉儿的枪法就差了一些,打了四五枪才勉强打中一只野兔,但她还是很高兴,提着那只野兔的耳朵,得意洋洋地跟陈昆炫耀了半天。
玩了一上午,仨人开着车回了镇子。
深蓝色的帕卡德在镇子的青石板路上驶过,又引来了一路围观的目光。
赵明远坐在副驾驶上,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沿上,一脸得意地跟熟人打招呼,那架势比他自己当了镇长还风光。
中午吃饭的时候,仨人胃口都很好,连赵玉儿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吃完饭,陈昆搂着赵玉儿回屋睡午觉。
两人窝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翻着赵玉儿收藏的那些武侠小说和画报。
陈昆随手翻了几页,发现这个年代的武侠小说虽然文笔略显粗糙,但故事情节倒是颇为精彩,什么江湖恩怨、快意恩仇、侠女柔情,写得有模有样。
赵玉儿枕着他的胳膊,指着书页上的插图跟他讨论哪个侠客比较帅、哪个女侠的衣服好看,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赵明远则趁着下午的工夫,又跑出去忙他的保安队去了。
赵太太在家里忙了一下午,把赵玉儿的东西收拾了满满两大箱子——
四季的衣裳、被褥、首饰盒、梳妆用品、常用的药材,甚至连赵玉儿平时爱吃的几样零食都包了一包,塞进了箱子的缝隙里。
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怕女儿在城里吃不惯、睡不惯、受了委屈没人诉苦。
赵玉儿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背影,鼻子有些发酸,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
晨光透过窗棂,在炕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斑,照射在玉儿熟睡的脸上。
陈昆先醒,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听着身边赵玉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没有惊动她,穿好衣服下了炕。
屋子里的炉子经过一夜已经熄了,初春的寒意未退,平房如果不烧炉子,屋里阴冷阴冷的让人难受。
陈昆蹲在炉子前,把昨晚剩下的煤渣拨了拨,添上新柴和煤块,重新生起了炉火。
火苗舔着新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暖意渐渐在屋子里弥散开来。
他又把水壶灌满水,坐在炉子上烧着。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炕边,轻轻拍了拍赵玉儿的肩膀:“玉儿,起来了。”
赵玉儿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揉着惺忪的睡眼,披散着头发坐在炕上,像一只还没睡醒的小猫。
她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问道:“啥时辰了?”
“六点多了。”陈昆把她的衣裳从炕头拿过来,放在她手边,
“起来吧,洗漱一下,一会儿该吃早饭了。今天要进城,得早点起来,跟爹娘告个别。”
赵玉儿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了一些,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行,今天要进城了,是得早点起来。”
她起身穿好衣裳,拢了拢头发。
陈昆已经把热水倒进了脸盆里,又把毛巾和牙粉给她准备好,连牙刷上都帮她蘸好了牙粉。
赵玉儿接过牙刷,陈昆站在旁边,顺手帮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免得挡住她洗漱的动作。
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几分被细心照顾的甜蜜,然后端着牙缸蹲在门口,就着水桶开始洗漱。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大概很难将眼前这个温柔的男人,与那个用尸山练功,抽人生魂、杀得鬼子胆战心惊的白骨大仙联系在一起。
战场上,他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而在她面前,他只是那个会早起生炉子、会帮她拢头发的丈夫。
两人洗漱完毕,换好了衣裳,往前厅走去。
赵太太今天起得格外早。
天还没亮她就进了灶房,跟老妈子一起忙活了大半个早晨。
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姑娘要出远门了,当妈的没什么能做的,只能把这顿饭做得丰盛些,再丰盛些。
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
酸菜肉馅饺子煮了三大盖帘子,白白胖胖地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茶叶蛋卤了一锅,酱色的裂纹中渗着香料的味道;
昨天陈昆他们打回来的兔肉也被赵太太收拾得干干净净,用酱油、八角、桂皮酱了一大锅,酱红色的肉块油亮亮的,香气四溢。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赵太太不停地给赵玉儿夹菜,碗里的饺子堆得冒了尖,她还在往里夹兔肉和茶叶蛋。
“到了城里要按时吃饭,别贪凉,晚上盖好被子,别着了凉。有什么事儿就往家里捎个信,别自己扛着……”
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像是要把所有能想到的叮嘱都在这一顿饭的时间里说完。
赵玉儿低着头,一边往嘴里塞饺子,一边嗯嗯地答应着。
她不敢抬头,因为她知道,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赵老爷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
他端着小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看了很久,又移开,看向窗外,然后又转回来。
女儿要走了,他心里舍不得,但他不会说那些软话,只能一杯一杯地喝酒。
赵明远倒是没那么伤感。
他一边大口吃着饺子和酱兔肉,一边跟妹妹逗趣:“妹子,你先去城里待两天,你放心,等我把这边的队伍操练好了,我就进城,上你家住几天去!”
赵玉儿白了他一眼,带着鼻音说道:“你先把人招齐了再说吧。等你训练好了,得猴年马月去。”
赵明远不服气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嘿,你瞧不起谁呢?我现在都已经有四十多号人了!再过半个月,保准满编!”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饭桌上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一些。
陈昆笑着看他们斗嘴,没有插话。
他能看出来,赵明远这个当哥哥的,虽然嘴上跟妹妹没个正形,但心里对妹妹是很疼爱的。
他用这种方式来冲淡离别的伤感,也算是用心良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