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春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收束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锋芒内敛却隐隐透着一股干练的气势。
赵玉儿站在他身侧,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斜襟褂子,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手上戴着陈昆送的牡丹花金戒指,凤凰金镯子,一点都不显俗气。
鬓边别了一朵素绢花,不抢眼,却将她眉眼间的俏丽衬得更加明媚,像一汪刚刚蓄满的春水,清澈动人。
赵太太指挥着下人抬了两口大箱子出来。
一口塞进了后备箱,另一口因为后备箱实在塞不下了,只好放在后座上。
即便如此,座椅的缝隙里还被塞满了鼓鼓囊囊的包裹,把后座挤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陈昆看着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心里明白——这是当妈的心疼女儿,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给女儿带上。
他收拾妥当之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扶着赵玉儿上了车。
动作很温柔,一只手护着她的头顶,另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腰,等她坐稳了才松开。关上车门后,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小两口摇下车窗,跟站在门口的爹娘挥手告别。
赵老爷站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最后一句话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捎个信回来。”
赵明远站在他旁边,没心没肺地挥着手喊道:“妹子,过段时间我去看你!”
赵太太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拼命地挥手,那手势像是在赶他们走——赶紧走吧,再看一眼就更舍不得了。
陈昆挂上挡,轻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了院子,拐上了镇子的大道。
赵玉儿恋恋不舍地回头望着,直到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才转回身来,靠在椅背上。
她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湿意,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车子出了镇子,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野草青青,偶有几株早开的野花点缀其间。
陈昆看出赵玉儿还在伤感,便开始没话找话,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你看那边,”他指了指窗外远处的一块田地,“那家用牛耕地的,那牛可真壮实,一看就是好牲口。”
赵玉儿没什么反应,目光还飘在远处,心思显然不在牛身上。
陈昆又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村子:“那个屯子里有个做豆腐的,做的豆腐又白又嫩又滑,特别好吃。
就是那老头脾气犟得很,谁来都不肯传手艺。不过他家的姑娘长得倒是好看,上门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赵玉儿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来,斜睨着陈昆,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味道:“你咋知道的?是不是你也想去求亲?”
陈昆嘴角一勾,面不改色地说道:“他家姑娘没我媳妇儿白嫩,不求。”
赵玉儿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不理他了。
但嘴角那一点微微的上翘,出卖了她心里的那点小得意。
过了一会儿,她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的老树问道:“那是什么树?是不是被雷劈过?”
陈昆瞥了一眼,嘴角又勾了起来:“那是棵榆树,命硬着呢。雷劈不死,旱不死,跟你似的。”
赵玉儿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意:“你才跟树似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陈昆像个哄孩子的家长一样,指着路边的东西跟她讲——
赵玉儿渐渐地不再沉默了,开始主动问这问那,离别的伤感在不知不觉中被冲淡了许多。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车子临近滨城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城郊检查站前排起的长龙。
马车、驴车、行人、汽车,乱糟糟地挤在一起,一队伪军和两个鬼子兵守在路口,挨个检查过往的行人和车辆,不时有人被拦下来翻箱倒柜地搜查。
陈昆排在车队后面,慢慢往前挪。
他看到前面有一辆货车被拦了下来,伪军把车上的货物翻得乱七八糟,车主在旁边陪着笑脸递烟,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被放行。
等待的间隙里,前面几个排队的人正在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了陈昆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城里又出事了。”一个赶马车的车夫压低声音说道。
“啥事?”旁边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凑了过去。
“说是前儿夜里,有一个晚上出来玩的小鬼子被人用白骨箭射死了,一箭封喉。尸体今早上才被发现,倒在一家酒馆后头的巷子里。”
货郎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是那个白骨大仙干的?”
车夫摇了摇头,神神秘秘地说道:“这还不算邪乎的。我还听说,城南有个富户,昨儿晚上家里进了贼,那贼人自称白骨大仙,把人家姑娘给霍霍了……”
陈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他妈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他压下心头的荒谬感,继续听那两人往下说。
但那车夫也只是道听途说,说不出更多的细节来,很快就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陈昆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等晚上让二妞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轮到陈昆的时候,他不想多费口舌,直接把那张宪兵队的证件递了出去。
伪军的小头目接过证件,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和人名,脸色顿时变了。
他立正站好,双手把证件捧了回来,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太君好!您请,您请!”
陈昆收回证件,点了点头。
那小头目扫了一眼车里——副驾驶上坐着个年轻女人,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正好奇地打量着外面——他识趣地没有多问,直接挥手放行。
车子顺利通过了检查站,驶入了滨城的城区。
一进城,赵玉儿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几乎贴在了车窗上。
街道两旁的景象让她目不暇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在铁轨上碾过,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挂在车厢外的踏板上,随着电车的摇晃而摆动身体;
街头擦鞋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擦鞋匠蹲在小板凳上,手里的刷子上下翻飞,把客人的皮鞋擦得锃亮;
黄包车夫拉着车在人流中穿梭,跑得飞快,车铃叮铃铃地响个不停。
最让赵玉儿羡慕的,是几个骑着自行车掠过的女学生。
她们穿着素色的学生裙,裙摆被风撩起一角,露出打底的长裤,车铃声清脆悦耳,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城里好热闹啊!”赵玉儿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些女孩子居然能骑自行车……”
陈昆看了她一眼,右手把着方向盘,左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你要是喜欢,回头我也给你买一辆自行车,你想骑就骑。你要是想去学校上学,我也可以找关系送你去念书。不用羡慕别人。”
赵玉儿被他握着手,脸颊微微泛红,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任由他牵着,目光却还在窗外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