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嘱咐好王嫂做午饭的事情之后,趁着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转身去了前边铺子。
他叫住了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屉的平安,又朝坐在角落里算账的宋曼芝招了招手:“你俩过来一下,跟我去趟后库,我有事跟你们说。长生盯一下柜台。”
平安和宋曼芝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陈昆要干什么,但还是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陈昆穿过后门,走到了后院那间上了锁的库房前。
陈昆掏出钥匙,打开了库房的铁锁。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各种药材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光线昏暗,一排排药架靠墙而立,上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药材包,麻袋、纸包、藤筐,分类明确,标签清晰。
陈昆走了进去,目光在药架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始动手挑拣——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板蓝根、大青叶、黄芩、黄柏、连翘……一味一味消炎解毒的药材被他从架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空筐里。
他又挑了几味活血化瘀、生肌敛疮的药——当归、血竭、乳香、没药、白及。挑的量都不少,每样都包了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挑了十七八种药材,装了满满几大包之后,陈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平安和宋曼芝。
“你俩都是我信得过的人。”陈昆开口说道,语气平静但认真,“平安,这些药我拿走了。明天你盘点库存的时候,看看哪些药缺了,拿钱去联系供货商补上,不要让铺子里断了药。”
平安点了点头:“明白,大师兄。”
陈昆又转向宋曼芝:“宋先生,这些药你别一次性全记在账上。你把它拆开了,分散到每天的药账里头,每天掺进去一点儿,让它不显山不露水的。
该多少钱,我会把钱补上,走公账入进去,不让账上有窟窿和亏空。”
宋曼芝的目光在陈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轻声应道:“知道了,东家。”
“你俩能听明白我的意思吗?”陈昆又问了一遍。
两人都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不完全猜透陈昆为什么要这样费周折地处理一批药材,但他们都无条件信任他。
平安知道大师兄的手段,也知道大师兄一直护着他、替他遮掩着那些不该让人知道的事,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多嘴多舌。
而宋曼芝和陈昆之间的关系,就更不必多说了。
陈昆叮嘱道:“这事儿就你俩知道,别跟别人说。药材我拿走,钱我会交到账上,你俩帮我抹平了就行。”
两人都应了下来。陈昆便把几大包药材拎了起来,锁上库房的门,回了自己屋里。
关上房门之后,陈昆意念一动,将那几包药材全部收进了洞府。
他这么做,有两层考虑。
第一层,他是真的要炼药。
老刘那边伤员不少,洞府里的白甲兵也需要常备的外伤药和消炎药。
他从库房里取的这些药材,都是用来炼制止血散、消炎丸和金疮药的。
洞府里原有的药材存货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补充一批。
第二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他在洗钱。
他洞府里堆积的那些金条和银元,都是从鬼子营地缴获的战利品,来路不明,见不得光。
但通过药铺的账面,把这些钱以“采购药材”的名义走一遍公账,就等于给这些钱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
他拿走的药材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账目上是干净的,钱从洞府流进了药铺的公账,再从公账流出去采购药材——
这样一来,那些来历不明的金条和银元,就变成了药铺堂堂正正的营业收入,可以光明正大地花了。
这叫洗钱。
陈昆把药材在洞府里放好之后,掸了掸衣裳,溜溜达达地去了后院。
后院的厨房里,师娘正系着围裙在案板前擀面条。
面团在她手里被擀成一张薄厚均匀的大圆片,然后叠起来,刀起刀落,切成细细的面条,抖落开来,码放在一旁的盖帘上。
灶上的锅里正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赵玉儿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帮着添柴烧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红扑扑的。
小花在一旁帮着剥蒜,三个人有说有笑的,气氛温馨得很。
陈昆探头看了一眼,笑着对师娘说道:“师娘,中午那狍子肉酱好了,一会儿给您端一盆过来,您和玉儿、小花在后院吃。”
师娘头也不抬地继续擀面,嘴里说道:“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陈昆摸了摸鼻子,心里明镜似的——师娘擀这面条,显然是专门给赵玉儿做的,没有他的份。
他这个当徒弟的,在师娘这儿已经排到媳妇儿后头去了。
得,他还是老老实实去前院跟大家一块儿吃贴饼子吧。
没过多久,王嫂子那边的一大锅酱狍子肉出锅了。
狍子肉被切成拳头大小的块儿,用酱油、八角、桂皮、葱姜蒜,
大铁锅柴禾火足足酱了一个多小时,肉块呈现出深褐色的油亮光泽,酱香浓郁,肉质软烂,用筷子一夹就能轻松分开。
前店的人轮流歇晌吃饭。
每人手里攥着一块热乎乎的玉米面贴饼子,盛上一大碗酱狍子肉,肉汤浇在掰碎的饼子上,坐在一进院子的厅里,吃得满头大汗。
就连一向斯文的宋曼芝,今天也端着碗吃得格外香。
她小口小口地咬着浸透了肉汤的饼子,眼角眉梢都带着满足的神色——
这年头,能吃上一顿足量的肉,可不是常有的事。
陈昆也端了一碗,跟伙计们一块儿蹲在前厅的门槛上吃的。
贴饼子粗粝扎实,酱肉咸香浓郁,再来一口爽脆的酱黄瓜解腻,吃得他浑身舒坦。
王嫂子这手艺,确实没得说。
吃饱喝足之后,陈昆溜达到后院,想看看师娘和赵玉儿吃得怎么样。
他到后院的时候,师娘三人也已经吃完了饭。
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三人正围坐在屋子里的桌旁,面前摆着一排药碾子和几块木头模具,正在帮着研磨药材、搓制药丸。
赵玉儿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正卖力地推动着药碾子,把干燥的药材碾成粉末。
师娘在旁边指导她力道要怎么使,小花则负责把碾好的药粉过筛,然后拌上蜂蜜,搓成大小均匀的药丸,再用模具压成形。
三人干得热火朝天,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排搓好的药丸,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
陈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她们忙得正起劲儿,也没去打扰,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回到屋里,陈昆脱了外衣,坐到床边,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又摇了摇手柄,接通了总机报了电话号:“找绫子。”
电话转接了几道,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女声:“喂?哪位?”
“是我。”陈昆说道,“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绫子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少爷……您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陈昆靠在床头上,语气随意,“夫人也接过来了。”
绫子那边顿了一下,随即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干练:“那挺好的,少爷也该把夫人接过来了。”
陈昆没有在情感的话题上多纠缠,话锋一转,问起了正事:“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绫子的语气立刻就变得利落了起来,透着一股子专业的干脆劲儿:“这两天我跑了几户,相中了一家。
在道里,是一间临街的西式三层小楼,带一个门面。
门脸不算大,一层铺面大概八十多平,但胜在有三层,楼上可以住人也可以做仓库,位置也不错,来往的人流量不小。
房东开的价格不算便宜,但我觉得可以谈一谈。”
陈昆想了想,三层小楼,带门面,位置在道里——听起来确实不错。
八十多平的铺面对他来说也够用了,毕竟他开这个铺子也是为了销售公司找个办公地点。
“行,你既然觉得挺满意,那我明天过去看一眼。”陈昆说道,“明天白天我去你那儿,咱俩一起开车去看看。”
绫子应了下来,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注意休息之类的话,语气里藏着关切,却不越界。
陈昆应了几声,挂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脱了鞋子,躺到了床上。
被子是中午刚晒过的,带着一股阳光的暖燥味儿,蓬松柔软。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几天——几乎没怎么消停过。
此刻躺在柔软的床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