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睡得正沉。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拨弄他的鼻子——先是捏住,松开,又捏住,又松开。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赵玉儿正趴在床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捏着他的鼻子,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像一只偷了鱼的小猫儿。
“你回来了?”陈昆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在后院陪师娘了?”
赵玉儿松开捏他鼻子的手,温热的掌心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陪师娘说了会儿话,又做了会儿药,感觉好无聊啊。
就跟师娘说要回来收拾东西,师娘就让我回来了。”
她说着,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里带着新奇和打量:“这屋里真宽敞。我带的东西不少,得好好收拾收拾——你起来,跟我一起。”
陈昆看了一眼桌上的座钟——下午三点多了。
他睡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倒也够了。
陈昆翻身坐起来,穿上鞋,跟着赵玉儿一起开始收拾那两口从娘家带来的大箱子和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赵玉儿打开第一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她自己的衣裳——
春夏秋冬四季的褂子、裤子、裙子、肚兜、袜子,叠得棱角分明,一看就是赵太太的手笔。
陈昆提前在屋里留了一个大衣柜给她,衣柜很大,感觉足以装下她所有的衣物。
他拉开柜门,里面已经备好了一排铁皮衣架——比乡下常用的竹竿衣架高级了不少,挂衣服不会变形。
赵玉儿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拿出来,抖开,抚平褶皱,仔细地挂进衣柜里。
她的动作很轻柔,每一件衣服都像是宝贝一样对待。
挂满了一整排之后,还剩几件没地方放了。
玉儿皱了皱眉,想了想,很自然的拉开陈昆那边衣柜的门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挂了几件换洗衣裳,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她便毫不客气地把剩下的几件衣服挂进了陈昆的柜子里,还顺手把他的衣裳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的衣服腾出了更大的空间。
陈昆站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好笑——但凡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女人,不管在哪个时代,衣服都是多多的。
赵玉儿收拾完衣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在屋里转悠,看看什么东西该安置在什么地方。
她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那张弹簧床垫——床垫软弹的触感让她眼睛一亮,又用力按了几下,感受着那股回弹的力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赵玉儿又看到了桌上的电话机,好奇地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问陈昆这是什么东西。
陈昆便教她怎么摇手柄、怎么接通总机、怎么叫人。
她又拎起桌上的铁皮暖水壶掂了掂,打开瓶塞看了看里面,又拧上,放回原处。
她对这屋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像一个误入宝库的孩子,看什么都新鲜。
转悠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小声对陈昆说道:“那个……茅房在哪里?”
陈昆忍住笑,领着她出了门,穿过院子,走到了对面的西厢房。
推开西厢房的门,赵玉儿愣住了。
这间屋子被陈昆特意改造过——一大半的面积被改造成了一个卫生间。
进门处是一个烧热水的锅炉,铁皮烟囱通向窗外,旁边连着几根管道,通往里间。
再往里走,是一个洗手台,台面上放着一个铜盆,旁边架子上放着肥皂和毛巾。
洗手台对面,是一个用木板单独隔出来的小间,里面安着一个白色的瓷质抽水马桶。
陈昆走过去,掀开马桶盖,给她演示了一遍:“这是马桶,坐在上面上厕所就行。上完了之后,拉一下这根绳子——你看,水就下来了,冲得干干净净。”
他拉了一下冲水绳,水箱里的水哗啦一声涌了出来,打着旋儿把瓷盆冲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消失在下水道里。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味,干净利落。
赵玉儿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城里人真会享受……”
陈昆又领着她看了里间的隔间——
那是一个用木隔断单独隔出来的浴室,里面安着一个大大的白瓷浴缸,大到足以容纳两个人同时泡澡。
浴缸边上装着两个水龙头,一个通自来水,一个通锅炉烧的热水。
“晚上给你烧水,在这儿洗个澡?”陈昆问道。
赵玉儿脸微微泛红,目光却一直黏在那个大白浴缸上,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句:“我看看再说吧……”
但她眼睛里那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向往,已经出卖了她的心思。
两人回到东厢房,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
赵玉儿把从娘家带来的胭脂水粉、梳子篦子、首饰盒子,一样一样地摆到梳妆台上。
梳妆台的镜子擦得很亮,她坐在凳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拿起木梳梳理了几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左右转了转脸,觉得位置正好,镜中人影清晰,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又把那些从家里带来的小零食——花生糖、桂花糕、桃酥——一包包地放进桌子的抽屉里,留着自己饿了的时候垫垫肚子。
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之后,赵玉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柔软的弹簧床垫接住了她,轻轻弹了两下。
她踢掉了鞋袜,四肢摊开,像一只晒够了太阳、心满意足的猫,躺在柔软的床垫上不想动弹。
“累死我了……这一天折腾死我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陈昆站在床边,看着赵玉儿趴在床上,两只白嫩的小脚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脚趾头时而蜷缩,时而舒展,悠闲得很。
他凑到床边坐下,贱兮兮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腿:“媳妇儿,我有一手祖传的按摩手法。你这累了一天了,脚肯定乏了,我给你按按,解解乏?”
赵玉儿一听,一个翻身就要把脚缩回去,脸上浮起了红晕:“不用不用……哪能让当家的给我捏脚……”
陈昆不由分说,一把抓过她的脚踝,轻轻一带,把那双白嫩的脚丫捞到了自己怀里。
赵玉儿挣了两下,没挣脱,耳朵尖都红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看他了。
陈昆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开始不紧不慢地揉捏起来。
正经的足疗手法他多少也会一点,但现在他按的显然不怎么正经——
就是在那儿胡乱地捏、揉、按,力道忽轻忽重,轻的时候像羽毛搔过,重的时候又恰到好处地按在酸胀的穴位上。
赵玉儿觉得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说舒服也舒服,说难受也难受,咬着袖子不敢出声——
这可是她第一天到婆家,要是让别人听见她在屋里哼哼唧唧的,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陈昆一边摆弄着她的脚,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师娘都跟你聊啥了?”
“没聊啥……”赵玉儿咬着牙,从鼻子里哼出一句。
“那你感觉这城里咋样?喜不喜欢?”
“喜欢……”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喜欢就好。在这儿住两天就习惯了,安心在城里待着,回头我带你四下逛逛。”
赵玉儿哼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你家里……不但师娘那么好看,你们那个账房先生也好看。那个穿长衫姐姐,叫什么名字?”
陈昆正捏得起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间,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语气平淡地回答道:“你说宋曼芝啊?那是师傅招来的账房,我事先也不知道。
师傅贴了告示,她自己找上门的。应聘的时候看着人挺顺眼,账目记得也清楚,就留下来了。”
陈昆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像是在刻意解释什么,但他还是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赵玉儿没有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两个人就这样一颠一倒地待在床上——赵玉儿趴在那里,陈昆躺在她腿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她捏着脚,聊着天。
窗外的光线逐渐西斜,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屋里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
两人一直腻歪到天色擦黑。
前院传来了收铺子的动静——伙计们在打扫店面、上门板、清点账目,一天的营业结束了。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小花的声音:“少爷,夫人——晚饭好了!师娘让我来叫你们过去吃饭!”
赵玉儿一听,连忙从陈昆身上把脚抽回来,一骨碌坐起来穿鞋,又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蹭皱的衣服和散乱的头发,
走到梳妆镜前照了照,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
陈昆应了一声:“来了,小花,我知道了。”
他看着赵玉儿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觉得好笑——这丫头,在自己家里还歇班拘谨。
不过没关系,日子长了,她总会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