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滨城,也能应上那句老话——二八月,乱穿衣。
有人露胳膊露腿,有人长袍大衣。
陈昆站在道里那栋,三楼办公室里,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透过窗户望着楼下的大街。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穿什么的都有。
有穿长衫的老先生,拄着文明棍慢悠悠地走着;有穿短打的苦力,弓着腰拉着板车从人群中挤过去。
最惹眼的还是那些年轻的女学生——干净,漂亮,有朝气。
最常见的打扮就是一身阴丹士林蓝的旗袍,干干净净的,衬得身段纤细窈窕。
有的女学生穿着素色上衣配黑色长裙,梳着齐耳短发,夹着书本匆匆走过,那就是陈昆印象里标准的民国女学生模样。
偶尔也能看见一些富家太太,穿着织锦缎的旗袍,外面罩一件薄呢子大衣,头发烫成时兴的卷儿,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过。
还有那些白俄女人,金发碧眼,穿着洋装裙子,走在街上格外扎眼。
怪不得都说滨城是如今华夏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眼前这幅扭曲的繁华光景,和这个时代大多数城市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陈昆站在窗前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玻璃上慢慢散开。
不知不觉,他在滨城扎根已经有日子了。
最近这半个多月,他几乎天天在外面跑。
白天带着绫子跑人才市场招聘,安排各个环节的事务,面试各路介绍来的人才。
手续到位之后,又开始盯着一楼门面的装修,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也不得闲。
中岛熊、佐藤次郎、刘德才,这仨人隔三差五就组局,拉着陈昆出入各种饭局酒局。
陈昆也有意识地通过这些场合去认识更多的人——大多是东洋人的中层官员,也有一些商会里的老板和买卖人。
中岛熊和佐藤次郎为了在自己的朋友圈里抬高价码,每次出去吃饭都恨不得把陈昆的身份贴在脑门上——
“这位是京都的衫本少爷,加藤总司令的外甥。”介绍得那叫一个隆重。
陈昆也乐得借这层虎皮办事。
该吃吃,该喝喝,一场场应酬下来,还真有不少自己贴上来的关系。
如今他在滨城想办点什么事,也不像刚来时那样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了——
到哪个部门去,总能碰上几张见过面的脸,提的要求不过分的话,人家多少都会给个面子。
当然,这面子不是冲他陈昆来的。
有些人可能不知道衫本家族是什么分量,但他身后那位宪兵队的大神——那可是锦衣卫指挥使级别的人物,一般人得罪不起。
前两天,装修一新的公司正式开业了。
陈昆特意要大办一场,好好造造势。
他包下了附近的一家大酒楼,摆了好几桌,郑重其事地发了请帖。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有政府部门的科长,有商会里的老板,有宪兵队和警察署的熟人,还有一些只喝过一两顿酒、知道他身份的,也都提着贺礼过来了。
陈昆让绫子在门口负责接待,自己则在屋里陪着上门的客人聊天说话,迎来送往,一整晚笑容就没断过。
公司的招牌挂在一楼门脸上方,做得特别大。
陈昆特意让人装了灯泡,夜间也能亮灯——白底黑字的牌匾上写着“协和医药器械株式会社”,下面还有几行东洋文。
这个名字是陈昆自己定下来的。
在这个年代、这个环境里做生意,而且是要往大了做药品经营,那就必须得打着东洋人的旗号。
有了这层招牌,往后对外开拓市场、打通渠道,都会方便得多。
陈昆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街上的光景,转身掐灭了烟头,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上边的账面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陈昆自己目前放进公司十一万块。
其中六万是银行赔的——中央银行那桩失窃案,最高赔付额是五万,中岛熊从中斡旋,硬是多赔了一万。
陈昆也不挑,空手套白狼得来的钱,多少是多?
他很和气地在和解书上签了字,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别人问起来,他的说法是:舅舅给了五万,银行赔了六万。
再加上中岛熊投进来的十万,佐藤次郎投进来的五万,公司账面上总共躺着二十六万块现大洋。
二十六万,在这个年代的滨城,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但陈昆心里清楚,这点钱要做大事还远远不够。
他把文件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琢磨的,是怎么用这二十六万撬动更大的利益。
一楼的门面已经装修好,正式开张营业了。
陈昆让人把整个一楼按照西式药店的风格重新装修了一遍。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铝合金货架整整齐齐地靠墙排列,药品分类码放,标签清晰。
墙上刷了白色的墙漆,地面铺了浅色的瓷砖,灯光一照,整个店堂显得干净敞亮,和街上那些灰扑扑的传统药铺一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店里招了三个店员,其中两个是女的,而且是东洋女人——陈昆特意托人找来的。
年纪都不大,穿上统一的白色裙装工作服往柜台后面一站,光是那张面孔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服务行业嘛,还是女人合适,天生带着亲和力。
陈昆特意要求她们都必须学会用流利的汉语接待客人。
货架上摆了一些托关系调来的西药,数量不多,但是支起这个形象店没问题——
阿司匹林、奎宁,还有最新进口来的磺胺粉剂,以及一些常用的针剂、外用药和医疗器械。
另外还有一些中药成品药。
陈昆还把自己炼制的九阳丸也摆了上去。
九阳丸的包装是他特意设计的——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枚银光锃亮的小球,纯银打造,光可鉴人。
把小球掰开,里面是蜡封的药丸;合上之后,两瓣严丝合缝,就是一个完整的球体,看着就高档、神秘。
定价三百块一盒。
这个价位在滨城绝对算不上便宜,但陈昆瞄准的就是那些中高层人士。
这帮人手里有钱,又好面子,咬咬牙也要买一盒回去尝尝鲜。
而尝过的人都说好——起码能让他们做三天真男人。
当然了,这药丸的进货渠道就是济生堂。
陈昆左手倒右手——济生堂以两百六十块的价格卖给医药公司,医药公司再以三百块对外零售。
中间的差价虽然不大,但胜在稳定,而且随着口碑传开,销量只会越来越高。
店里还摆了一种面膜膏,陈昆也给起了个名字,定价比较亲民,三十块钱一瓶,一瓶能用个十多次。
不过目前买的人还不多,毕竟名声还没打出去,各家的有钱太太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好东西。
陈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段时间他的精力实在是不够用。
公司这边刚开张,千头万绪都要他拿主意;
家里那边也不能撒手不管——济生堂的生意、尸冢里手下的管理、赵玉儿刚过门不久需要陪伴,哪一头都不能落下。
陈昆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上。
得想办法找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来帮着打理日常事务了。
不然这么下去,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