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和绫子拎着皮箱走下舷梯。
码头上人挤人。
接船的队伍乌泱泱一片,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
有人踮着脚尖喊名字,有人挥舞着手臂打招呼。
陈昆扫了一圈。
没有“杉本”两个字。
他又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人上前来。
加藤正信说会有人来接。结果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陈昆站在码头边上,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绫子站在他身后,拎着皮箱,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是不是……没人来接咱们?”
“看样子是没有。”
“那怎么办?”
“再等会儿。”陈昆说,“没人来咱就自己走。你还记家里的地址么?”
绫子使劲点了点头:“记得。”
“我在那儿住了四五年呢。”绫子说,“那时候经常要出门采买,路都走熟了。”
陈昆又等了五分钟。
陈昆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不应该是忘了接人,分明是给下马威。他离家七八年,家里怕是有人不欢迎他回来。
“走吧。”他说。
两人拎着行李,走出了码头。
神户的街道很干净。路面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房子矮矮的,大多是两层木楼,临街的店面挂着布帘子,上面印着各种招牌。
街道窄窄的,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街上行人不多。
偶尔有几辆黑色轿车开过去,喇叭摁得嘀嘀响。
更多的是人力车,车夫穿着短褂,露着小腿,跑得飞快。自行车也不少,铃铛叮铃铃的,见人就摁。
陈昆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两辆人力车。
“去火车站。”他说。
车夫点了点头,等他们坐稳了,拉起车就跑。
一路颠簸。
到了神户车站,绫子跑去买票。
陈昆问她买什么座位,她说普通席。陈昆也没说什么,拎着皮箱跟她进了站台。
从神户到京都不远,火车跑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车厢里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坐了六七成。
陈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绫子坐在他旁边,把皮箱放在腿上,双手抱着,规规矩矩的。
火车开动了。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先是房屋和街道,然后是田野和山丘。
陈昆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稻田一片连着一片,稻子长得稀稀拉拉的,有些地块还荒着,长满了野草。
田埂上走着几个农民,佝偻着腰,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远远看去像几个移动的灰点。
村庄零零星星地散落在田野间,房子又矮又旧,屋顶上的茅草有些都塌了。
偶尔能看见一座寺庙,黑瓦白墙,飞檐翘角,在一片矮房子中间显得格外突出。
这个这个时间段,应该是东洋受到国际金融危机影响,所有的农民都不好过,卖儿卖女的都是常态。
陈昆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边的农民,日子一直这么苦吗?”
绫子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我小时候在乡下住过几年,那时候比现在还苦。
好在我命好,能陪在少爷身边,享受到的生活,我以前都不敢想。”
陈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火车到站。
两人走出京都站。
京都站比神户站大多了。
毕竟是老国都,车站修得气派,门口还有一座铜像,骑着马挥着刀,不知道是哪位将军。
陈昆站在车站门口,看了看眼前的城市。
街道横平竖直,像棋盘一样规整。
远处的山峦青翠,山顶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塔,尖尖的,戳在天际线上。
路边的房子大多是木质的,黑瓦白墙,门口挂着布帘或竹帘,透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陈昆知道自己叫杉本隆一——这是原主离开家之后自己改的名字。
原名叫杉本次郎,伯爵家的次子。家里有祖父,有一些旁支亲戚。父亲和哥哥都在东京军部上班。
但这些都是绫子告诉他的。
在火车上他跟绫子聊了一会儿,才多知道了一些老宅的情况。
绫子说,这座宅子是伯爵家的老宅,祖父住在这里,还有一些旁支的亲戚也住在这里。
陈昆——那时候还叫杉本次郎——从小就住在这座宅子里,长到十四五岁,才跟着舅舅去了满洲。
那时候满洲还不叫满洲,叫关东州。
陈昆收回思绪,扭头对绫子说:“绫子,你熟悉路。去找辆车,你告诉他地址,把我们送过去。”
绫子点头:“好的,少爷。”
她把两只皮箱放在陈昆脚边,自己跑到路边去找车。
没一会儿,她领着一辆黑色出租车回来了。
司机是个中年人,戴着鸭舌帽,探头看了看陈昆,又看了看地上的皮箱,下车帮忙装进后备箱。
绫子报了地址。
司机回头看了陈昆一眼:“杉本邸?”
“对。”绫子说。
司机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
车子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了下来。
陈昆下了车,站在门口,打量着眼前的宅子。
典型的东洋贵族宅邸。
黑漆大门,高大厚重,门扇上钉着铜钉,排成整齐的几行。
围墙是土黄色的,夯得结实,墙头上铺着黑瓦,瓦檐伸出来一截,雨天能挡住雨水。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匾,刻着两个字:杉本。
字是隶书,笔画浑厚,涂着黑漆,有些斑驳了。
门口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门两侧各栽着一棵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枝干斜伸,像是两个躬身迎客的老者。
陈昆拎起皮箱,走上台阶。
门是关着的。
绫子跟着他走上来,把皮箱放在脚边,伸手拉了拉门边的绳铃。
铃铛响了几声,清脆悦耳。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探出一张老脸。
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老仆人,弓着腰,眯着眼,打量着门口的两个人。
“谁呀?”
绫子往前站了一步,微微鞠躬:“山田伯伯,是我。绫子。”
老仆人仔细看了看绫子,认出来了,眼睛亮了一下:“绫子?你怎么回来了?”
绫子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陈昆:“山田伯伯,二少爷回来了。”
老仆人愣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到陈昆脸上,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疑惑,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二……二少爷?”
“是我。”陈昆说,“我回来了。”
老仆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拉开门,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二少爷稍等,我这就去禀报老太爷。”
说完,他转身就往里走。
脚步匆匆的,连门都没顾上关。
陈昆和绫子把皮箱放在玄关处,也没往里走。
陈昆就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院子里的景色。
院子很大。青石板铺成的甬道,两边种着竹子,竹叶沙沙作响。
甬道尽头是一座木制的正厅,黑瓦白墙,推拉门上糊着白色的和纸,光影透过纸面,朦朦胧胧的。
正厅前面有一座小小的假山,石头叠得有讲究,旁边立着一盏石灯笼,长满了青苔。
一切都是日式的。
安静。整洁。井井有条。
陈昆就站在门口等着。
他想看看,这户人家,到底拿什么态度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