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进去通报。
陈昆站在门口等着。绫子低头站在他身后半步。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脚步声。
山田出来了,鞠了一躬:“二少爷,老家主请您进去。”
陈昆点点头。
他回头看绫子。
绫子轻声说:“我在这里等您。”
陈昆跟着山田往里走。
院子很深。
石子路,两边种着竹子,竹叶沙沙响。
穿过一道月亮门,又是一进院子。正厅在第二进,黑瓦白墙,推拉门半开着。
山田在廊下停住,跪坐下来:“老家主,二少爷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声音有些苍老。
陈昆脱了鞋,踏上地板。
屋里正中坐着一个老人。
灰白头发,剃得很短。瘦长脸,眉骨高,眼窝深。
穿着深蓝色的和服,外面套一件黑色羽织,腰板挺得笔直。
这就是原主的祖父。
杉本正秀。
陈昆扫了老人一眼。
戏还得演下去。
他走到老人面前三步远,跪坐下来,双手撑在膝前,低头行礼。
“祖父,我回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人没说话。
陈昆低着头,能感觉到老人在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开口了:“抬头。”
陈昆抬起头。
老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像在看一件东西。
“你怎么胖了这么多?”他说。
陈昆不知道怎么接话。
老人又说:“你走的时候瘦得像根柴火棍。现在倒是胖了。满洲的饭就那么好吃?”
陈昆说:“最近伙食确实不错。以前什么样我不记得了,现在满洲的伙食确实不错。”
老人哼了一声:“你是因为失忆了才回来?要不是不失忆,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七八年不回来,我以为你要跟家族断绝关系了。”
陈昆低下头:“是我不懂事。但失忆确实有影响。我不记得以前是什么样子,只是在舅舅和绫子的口中才知道以前的自己。”
“不懂事?”老人语气重了些,“你今年二十五了吧?这么大的人了,拿不懂事当借口?”
陈昆不知道怎么接话。
老人看着他的表情,一脸无奈。
老人的语气缓了一些:“路上累了吧?”
“还好。”
“坐下吧。”老人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陈昆挪到蒲团上坐下来。
老人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你父亲给我来过电报,说你这两天回来。但他没告诉我具体是哪天。”老人说,“我感觉是今天。”
陈昆一听,明白了。
没人来接他,是因为父亲只告诉了家里他要回来,没说哪一天到。
这个便宜爹就没打算安排人去接。
“你父亲给我发电报,说你这次回来是有事情才回来的。”老人说,
“让我跟你聊聊。聊好了,你就去东京找你父亲。聊不好,你还回满洲去吧。”
陈昆坐得笔直,脸上露出一些惶恐,低头道:“祖父,我听舅舅说,我以前确实做得不对。
在这里我给祖父道歉。这次回来确实是因为生意上的事情要办。
但就算没有生意的事,我也打算过一段时间回来看看。虽然没有了记忆,但我还是很想看看我小时候生长的地方。”
老人听了这话,面上多少有了一些伤感。
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虽然不是长孙,那也是孙子。
“听你舅舅说,你到了那边给自己改了名字。”老人说,“你是还生气你父亲当年不管你?”
陈昆说:“孙儿不敢。”
老人叹了口气:“当年你父亲也是有苦衷的。
家族逐渐走向没落,你父亲从了军。
他娶了你母亲,是军人世家的女儿。
没想到你母亲难产,难产的时候走了。你父亲也很伤心。
但他为了整个家族,在军方努力往上爬,所以忽略了你的成长。你不要怪他。”
陈昆听了,大概明白了这个家族的情况。
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怨恨,只是诚恳地说:“祖父,我理解。这段时间在满洲做生意,摸爬滚打,也吃了不少苦头。
我渐渐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父亲当年也不容易。”
老人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
陈昆继续说:“我在满洲这些年,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也算是重新活了一次。
我做生意,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学会了看人脸色,也学会了忍耐。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也就不想再去追究了。
我只想往后把日子过好,把生意做好。如果能为家族出一份力,那也是我的本分。”
老人听了这番话,神色缓和了许多。
“次郎,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杉本家的人,是我的孙子。”
老人说,“你父亲和哥哥都在军部。我听你舅舅不断传信过来,说你在满洲的事业也是蒸蒸日上。
你十几岁就加入了满铁,在你舅舅手下做事,这些年也做出了成绩。
要不是后来出了意外,伤了脑袋失了忆,你也能成长为帝国的栋梁。”
陈昆说:“多谢祖父夸奖。”
老人又问:“你这次回来,既然是为了生意,那就给我讲讲,到底是什么生意?”
陈昆把自己的想法跟老人讲了一遍。
药品代理、销售网络、满洲市场、本土即将出台的新政策。
他说得通俗易懂,还把随身带的计划书拿了出来。
老人接过来,简单翻看了几眼,没有细看。
但他觉得这东西可行。
他放下计划书,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考虑家族的平衡。
儿子继承了爵位,在军部现在是少将,管人事文书,不上前线。
大孙子也在军部,做情报工作,也不上前线。
家族的经济来源,主要靠一些祖产和生意撑着。但并不是什么富裕的家族。
如果这个二孙子能在商业上做出成绩,回馈家族,他也很想全力支持。
老人想了半天,开口了:“这个事情,我是支持你的。
但最终的决定权,还在你父亲手里。
毕竟他现在继承了伯爵,是家主。家里的事,他说了算。”
陈昆点头:“我明白。”
“你在家多住几天,休息好了再去东京吧。”老人说,“去见见你父亲和哥哥。”
陈昆心里一喜,脸上露出喜色,低头行礼:“多谢祖父。”
老人摆了摆手:“我是希望你们父子兄弟和睦,为家族的未来出力。
我也希望看到你有本事,能撑起这个家。”
“我一定尽力。”
老人又说:“你好久没回来了,还失了忆。让绫子那丫头陪你在这边住几天,多住几天。
我叫人把西厢房给你收拾出来,那边清静。这两天没事,多过来陪陪我。”
陈昆说:“我听祖父的安排。但我在家待不了太长时间。
有消息说,国内很快就要出台药品统制法令。我得抓紧时间,在一个月之内把事情谈下来。”
老人想了想:“这么急?”
“机不可失。”陈昆说,“等法令一出,代理权就很难拿了。”
老人点了点头:“那就以工作为重。谈完之后再回来多住几天。”
“谢谢祖父的理解。”
陈昆又问:“父亲和哥哥,他们经常回来吗?”
老人说:“你爹和你哥很少回来。军部忙,脱不开身。”
陈昆点了点头。
老人看他问起父亲,就说:“你虽然不记得了,但我还是要跟你说说。
你爹那个人,嘴硬,性格也强硬。
你小时候怨他不管你只顾着你哥哥,他怨你不听话。
都是因为他忙着家族的事,对你关心不够。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记在心上。”
陈昆低头:“我知道了,祖父。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也不会有以前的怨恨。
现在就算见了父亲,我也认不出他来。见了面,也主要是陌生感。”
老人站起来:“那就慢慢相处。骨子里流的总是同样的血。”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旅途劳顿,你也累了。让管家带你去西厢休息。晚上一起吃个饭,家里还有一些亲属住在这里,让你认识认识。”
老人叫来管家,吩咐他带陈昆去西厢。
陈昆走出正厅,在廊下接上绫子,拿上行李。
管家在前面带路。穿过走廊,绕过一片小竹林,西厢到了。
是一排三间的木屋。
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管家推开门,屋里有一股很重的木头味和灰尘味。
虽然不算特别脏,但能看出来很久没人住了。
管家说:“我去取新的被褥来。”
绫子进屋,把门窗全推开:“少爷,我把屋里打扫一下。您先在院子里等一下。”
陈昆点了点头,坐在门廊边上。
他避开风口,免得灰尘吹到身上。
他坐在门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干活的绫子说话。
“我以前就住在这儿吗?”
绫子一边扫地一边说:“不,少爷以前不住在西厢。您住在后边的院子里。后来那个院子给别人住了。”
陈昆也没在意。
他脑子里想着刚才和这个便宜祖父的对话。
老头比他想象中要有亲情。虽然不是那种特别的亲热,但也没为难他。
陈昆要的也不多。
不需要这个家的人多喜欢他。
只要能在事业上给他一些助力,不拖他后腿,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