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霸王捏了捏裤裆里的三两碎银,顿时感觉一阵蛋疼。
夫子点点头:“这是灵州城的行情。寒梅书屋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胡屠夫颤抖着手打开包袱。
里面是剩下的银子——加上疤脸汉子给的四两银子,一共十两碎银,路上花了一些,进城花了八百文,昨晚住店五十文……他数了又数,一共七两多一点。
“夫子……”
他声音发干,“我们……我们只有七两……”
夫子摇摇头:“规矩不能坏。束修十两,一文不能少。”
“能不能……能不能先交七两,剩下我们慢慢补?”胡屠夫几乎是在哀求。
“不行。”
夫子态度坚决,“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其他私塾就会说我们坏了规矩,联合起来排挤,书屋就开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胡屠夫绝望的表情,叹了口气:“去别家问问吧。群英学堂、小巷私塾,或许……或许能便宜点。”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难。
从寒梅书屋出来,三人一言不发。
胡屠夫低着头,脚步沉重。墨玄和张霸王跟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
接下来去了群英学堂。
学堂在城南,比寒梅书屋大些,学生也多些。
但夫子的回答一模一样:“束修十两,规矩不能改。”
胡屠夫把包袱里的银子全倒在桌上:“我们就这些……七两……两个孩子,能不能……通融一个?”
夫子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最终还是摇头:“抱歉。”
最后一站是小巷私塾。
这是最小的一家,在一个偏僻的巷子深处,院子破旧,墙皮都脱落了。
夫子是个干瘦老头,穿着打补丁的长衫,看起来比他们还穷。
胡屠夫心里升起一丝希望——这么穷的夫子,应该能体谅穷人的难处吧?
可老头的回答,和前面两家一字不差:“十两,少一文不行。”
“为什么?!”
胡屠夫终于忍不住了,“您看您这院子……您也不富裕啊!就不能通融通融?”
老头苦笑:“正是因为不富裕,才更不能坏规矩。我要是收了七两,明天寒梅、群英就会派人来,说我恶意压价,抢他们学生。到时候,我这私塾就开不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灵州城的私塾,都是有行规的。束修多少,不能乱改。改了,就是跟所有人为敌。”
胡屠夫彻底绝望了。他默默收起桌上的银子,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老头忽然叫住他:“等等。”
胡屠夫回过头。
老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城里的私塾……你们是读不起了。但城外……乡下有些私塾,束修便宜。虽然夫子水平差些,但认字启蒙,也够了。”
胡屠夫眼睛一亮:“城外?哪里有?”
“这我就不知道了。”
老头摇头,“你们自己去打听吧。”
回客栈的路上,三人的脚步更沉重了。
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不大,但足够把人浇透。
街道上的行人都撑着伞,或者匆匆跑进屋檐下躲雨。
只有他们三个,连顶草帽都没有,就这么在雨里走着。
胡屠夫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张霸王也蔫了,低着头,胖乎乎的身子耷拉着,像只被雨淋透的胖鹌鹑。
墨玄走在最后,看着胡叔的背影,又看看张霸王,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十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可难道就这么回去?
回大荒村,继续放羊,继续偷偷摸摸,继续被人看不起?
不。
墨玄忽然想起黑风岗那个疤脸汉子。
那人把银子塞回他手里时,说的是“好好念书”。
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把某种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
还有娘,还有胡叔,还有张铁匠……
他咬咬牙,快走几步,追上胡屠夫:“胡叔。”
胡屠夫没回头,声音沙哑:“嗯?”
“城里的私塾读不起,”墨玄说,“不代表乡下的私塾也读不起啊。”
胡屠夫脚步一顿。
墨玄继续说:“刚才那位夫子不是说了吗?城外有乡下的私塾,束修便宜。咱们……咱们去乡下找找?”
胡屠夫转过身,看着墨玄。
雨打湿了孩子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张霸王也抬起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对啊!乡下便宜!咱们去乡下!”
胡屠夫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走走走!回客栈!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城,去乡下找私塾!”
雨还在下,但三人脚步轻快了许多。
希望这东西,有时候就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你以为天彻底黑了,它却从云缝里悄悄探出头来。
虽然不知道乡下的私塾在哪,不知道束修多少钱,不知道夫子教得好不好……
但至少,又有路了。
有路,就能走下去。
墨玄握紧了怀里的布包,那七两银子沉甸甸的,但此刻,它不再是负担,而是希望。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内心一片清明。
从城西回客栈有一段距离。
雨后的道路泥泞得像个撒泼打滚后的泥娃子,墨玄、张霸王和胡屠夫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毛驴倒是悠闲,偶尔还歪头啃两口路边别人丢掉的菜叶,完全不顾背上驮着的行李已经歪成了醉汉的模样。
张霸王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一番,然后伸手往裤裆里掏去。
胡屠夫眼角余光瞥见这动作,手里的驴绳差点脱手:“小胖子,你、你干啥呢!光天化日的!”
“胡叔您别误会!”
张霸王涨红了脸,从裤裆内侧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小口袋里,摸出三块碎银子来。
那银子被体温捂得温热,在雨后微光下泛着含蓄的光泽。
“狗蛋,”张霸王把银子递向墨玄,“要不,我把这三两给你凑上……这样你就够交束修了。”
墨玄脚步一顿,瘦小的身影在泥泞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哪你呢?”
张霸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那头发被雨水浇成了几绺,贴在脑门上,活像画歪了的门帘子。
他强装笑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我……我回家跟俺爹学打铁。俺爹说了,打铁好啊,冬天不冷,夏天……夏天就当蒸馒头了。”
“说啥胡话呢?”
墨玄一巴掌拍在他肉乎乎的肩膀上,差点把自己震个趔趄,“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你忘了咱们在村里发过的誓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肉包子……绝不独吞!”
张霸王摸了摸被拍疼的肩膀,小声嘀咕:“最后一句是你现加的吧……”
胡屠夫看着这俩半大孩子,心头一酸。
他走南闯北杀猪多年,自认心硬如铁,此刻却觉得鼻子有点发痒。
没想到这小胖子还挺讲义气——虽然这义气藏的位置有点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