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眼前的景象让墨玄和张霸王同时呆住了。
街道比他们想象中宽得多,能并排走四辆马车。
路面铺着青石板,虽然有些已经碎裂,但比起大荒村的土路,简直像天宫里的玉阶。
街道两旁全是店铺。
一家挨着一家,招牌琳琅满目:绸缎庄、米铺、酒楼、药铺、铁匠铺、当铺……有的招牌上还挂着幌子,红的绿的黄的,在风里飘摇。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那些楼。
大荒村的房子,最高也就一层半——半层是地窖。
这里的楼,两层的很常见,三层的也不少,甚至还有一座四层的,飞檐翘角,气派得很。
行人摩肩接踵。
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摇着铃铛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穿着体面、摇着折扇的公子哥,也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大娘。
车马声、叫卖声、谈笑声混成一片,嘈杂得让人头晕。
“别看了,跟上。”
胡屠夫拉了拉两个看傻了眼的孩子。
三人一驴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小毛驴没见过这阵仗,受了惊,不肯走,胡屠夫只好一边拽缰绳一边哄。
墨玄的眼睛根本不够用。
他看见一个铺子里挂着成匹的绸缎,在阳光下闪着光;看见酒楼的伙计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飘出老远;看见一个铁匠铺里,炉火通红,打铁声“叮叮当当”……
一切都是新的,陌生的,让人既兴奋又惶恐。
张霸王则盯上了吃食。
他看见一个摊子在卖炸糕,金黄色的,油汪汪的,馋得直咽口水。
看见另一个摊子在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阳光下像一串红宝石。
“胡叔……”他小声说,“那个……”
“没钱。”
胡屠夫头也不回。
天色渐渐暗了,乌云越压越低,眼看要下雨。
胡屠夫知道不能再逛了,得先找地方住下。
他看了看两旁的客栈。
有的门面气派,挂着大红灯笼,门口站着穿戴整齐的伙计;有的则朴素些,但看起来也干净。
胡屠夫选了一家最不起眼的——门脸窄小,招牌旧得看不清字,门口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
“就这儿吧。”他说。
客栈叫“缘来客栈”,名字倒挺雅致,但里面实在配不上这个名字。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发福的中年人,正打着算盘。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住店?”
掌柜上下打量三人,眼神像在估量三头牲口。
“是,要一间房。”胡屠夫说。
“一间?”掌柜皱了皱眉,“三个人?”
“对,挤挤。”
掌柜又看了看他们身上的尘土,乱糟糟的头发,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叹了口气:“行吧。一晚五十文,包早饭。先交钱。”
胡屠夫心疼地数出五十文。
掌柜收了钱,从抽屉里拿出把钥匙,却没马上给,而是清了清嗓子:
“几位,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第一,我们客栈有三层,你们住二楼最里边那间,其他楼层不要乱窜,特别是三楼,那是贵客住的。”
“第二,关门走路轻点,楼上楼下的,别影响别人。”
“第三,晚上不要大声说话,我们这儿隔音不好。”
“第四……”
他指了指大堂里的桌椅,“这些家具都是老物件,坏了要赔。这张桌子,三百文;那把椅子,一百文;那个花瓶……”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样东西的价格,听得胡屠夫头皮发麻……
这哪是住店,这是进了珍宝阁啊!
最后,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还有……茅房在后院,出了大堂右拐,走到头就是。千万别……别在屋里解决。”
他说这话时,眼神特别严肃,还特意在墨玄和张霸王身上多停了几秒。
胡屠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还是点头:“知道了,掌柜的放心。”
掌柜这才把钥匙递过来,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来灵州做什么?投亲?访友?”
“送孩子来念书。”胡屠夫说。
“念书?”
掌柜一愣,眯了眯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墨玄和张霸王,眼神变了变,“哦……念书啊。那……那挺好。”
态度明显软了一些。
他想了想,又说:“灵州城私塾多,你们想找哪家?”
胡屠夫正愁这个,赶紧问:“掌柜的知道哪家私塾收外地孩子吗?我们……我们银子不多。”
掌柜沉吟片刻:“灵州城有八家私塾。五家贵的,那是给世家子弟、富商孩子准备的,一年束修最少三十两,还不算吃住。适合普通人的,有三家:寒梅书屋、群英学堂、小巷私塾。寒梅在城东,群英在城南,小巷在城西。”
他详细说了三家私塾的大致位置,还提醒:“不过这两年束修都涨了,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你们得自己去问。”
胡屠夫千恩万谢。
掌柜摆摆手:“去吧去吧,早点休息。对了,晚饭……”
“我们自己有干粮。”胡屠夫赶紧说。
掌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大概是没想到,穿成这样的三个人,居然是来求学的。
回到房间,三人挤在唯一一张床上。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嗖嗖”地往里灌。
胡屠夫从包袱里掏出硬馍,三人就着冷水啃。
馍硬得像石头,得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嚼动。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下雨了。
墨玄躺在最里边,听着雨声,闻着房间里霉味,心里沉甸甸的。
灵州城到了,可接下来呢?
……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三人按照掌柜的指点,先去了城东的寒梅书屋。
书屋在一个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很整洁。
门口种着几丛竹子,虽然已经枯黄,但能看出来主人是花了心思的。
胡屠夫整了整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的,就拍了拍尘土,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听说他们是来问学的,便引他们进去。
书屋比想象中小,但很雅致。
院子里种着梅花——正是冬天,梅花开了,白的红的,星星点点,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
堂屋里,一个五十来岁、穿着青色长衫的夫子正在看书。
见他们进来,放下书,点了点头。
胡屠夫恭恭敬敬地行礼,说明来意。
夫子看了看墨玄和张霸王,问了几句年龄、读过什么书之类的话。
墨玄回答得还算流利,张霸王就磕磕巴巴了。
问完了,夫子沉吟道:“两个孩子,资质尚可。束修一年十两银子,吃住在学堂,另加五两。笔墨纸砚自备。”
“十两?!”
胡屠夫声音都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