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庙出来后,三人的问路策略发生了质的变化。
之前是“逢商队必问”,现在升级成了“逢人便问”……
管你是赶车的、挑担的、骑驴的、走路的……只要是个活人,冷月就上前行礼,然后抛出那个已经问了八百遍的问题:
“掌柜早上好!您知道凌云剑宗在哪里吗?”
赶车的大汉眯着眼:“啥?凌云剑啥?”
“叔叔下午好!您知道凌云剑宗在哪里吗?”
挑担的货郎摇头:“剑宗?没听过。我这有菜刀,要不?”
“前辈您好!您知道凌云剑宗在哪里吗?或者您知道苍云大陆哪里有宗门吗?”
扛着锄头的老农咧嘴笑道:“小伙子,你是不是听戏听魔怔了?”
……
六天。
整整六天。
他们从官道走到小路,从小路走到田埂,从田埂走到不知名的荒径。
问过的人加起来能凑个戏班子,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高度统一:不知道,没听过,你是不是傻?
张霸王的耐心在第三天就耗尽了。
“师姐,”他有气无力地走在路上,像条被晒蔫的狗,“咱能不能别问了?问来问去都是‘不知道’,我都快不认识‘不知道’这三个字了。”
“不问怎么知道?”
冷月板着脸,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疲惫。
“问了我们还是不知道啊!”
张霸王哀嚎,“而且你看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跟看疯子似的!”
这话不假。
昨天他们问一个放羊娃,那娃吓得羊都不放了,哭着跑回家喊“娘!有疯子!”。
今天问一个浣衣妇人,妇人拎着棒槌警惕地盯着他们,随时准备自卫。
墨玄没说话,但他心里也在打鼓。
难道真的没有凌云剑宗?难道冷观主真的被骗了?
可那位仙师踏云而去的画面,冷观主描述得那么真切……难道整个北苍国,都没人知道修仙宗门的存在?
第六天午后,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三人走到一处三岔路口,路边有棵歪脖子树,树下坐着个老者。
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坐骑和坐姿实在太显眼了。
那是一头瘦骨嶙峋的灰毛驴,毛色暗淡,耳朵耷拉着,一副“爱咋咋地”的厌世表情。
更绝的是,老者是反着骑的——脸朝着驴屁股,背对着驴头,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时不时抿一口。
张霸王盯着看了半天,小声说:“这老爷爷……是不是喝多了?”
墨玄也纳闷。
骑驴他见过,反着骑驴……这是嫌路太顺,非要给自己增加难度?
冷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行了个礼:“前辈您好。”
老者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别问路,我就是路过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冷月一愣,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前辈,我们想问……凌云剑宗在哪里?”
老者侧目瞅了瞅风尘仆仆的三人,声音懒洋洋的,“傻孩子,西荒哪里有啥宗门!东陆才有。”
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您……您知道?”冷月声音都在抖。
老者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
他看起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但一双眼睛却清澈得不像话,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知道一点。”
他又喝了口酒,咂咂嘴,“不过,你们问错方向了。”
老者反身下驴——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老人,然后盘腿坐在树荫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坐。”
三人乖乖坐下。
“苍云大陆,”老者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分为东陆和西荒。”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左边一片,右边一片,中间一道线。
“东陆地下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条灵脉,所以灵气浓郁,有很多宗门,也有很多修仙者。”
他用树枝点着右边那片,“那里没有国家,只有宗门。每个宗门都有自己的专属地盘和产业,像凌云剑宗、玄天宗、青云门……都在东陆。”
三人听得眼睛发亮。
“西荒呢,”老者又点着左边那片,“属于放逐之地。几乎没有什么灵脉,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这里,修不了仙,大多数人一辈子卡在淬体境。只有少数天赋极高的武者,才能突破到开元境。”
当然了,西荒历史上,也有个别运气逆天的武者,获得机缘,侥幸修炼到气海境。”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你们所在的北苍国,就属于西荒。西荒以国家的形式管理,有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北苍国只是其中之一。”
张霸王听得云里雾里:“那……那我们怎么去东陆?”
老者笑了:“东陆和西荒之间有结界相隔。”
他用树枝在那道线上加粗,“只有拥有东陆身份令牌的人,才可以穿过结界。换句话说,身份令牌是进入东陆的钥匙。”
“哪我们没有身份令牌,如何才能进入东陆呢?”墨玄急切地问。
“你们可以去东陆和西荒交界地带的城池。”
老者说,“一般每隔几年,就有宗门长老进入西荒,挑选有灵体的弟子。不过……”
他喝了口酒,“太偏远的地方,修仙者可能觉得浪费时间,一般情况下不会来。”
三人心里一沉。
北苍国在西荒的西北边,算不算“偏远”?
“西荒和东陆交界处有很多繁华的城池,”老者继续说,“你们一路向东走即可。一直走到海边,那无边无际的大海,就是边界。”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反骑上毛驴。
“前辈!”
冷月叫住他,“那凌云剑宗……”
“在东陆。”
老者头也不回,“至于具体在哪,你们到了东陆自己打听吧。”
毛驴“叮当叮当”地走了,脖子上挂的铃铛声越来越远。
三人呆坐在树下,久久不能回神。
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消化。
首先是地理位置:他们这六天白走了,一直在往南,而东陆在……东边。
“所以我们走了六天,走反了?”
张霸王掰着手指算,“一天走五十里,六天就是三百里……三百里啊!白走了!”
他捶胸顿足,恨不得躺地上打滚。
冷月也脸色难看。
时间本来就紧,现在又浪费了六天,还走错了方向。
其次是现实问题:他们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到达西荒和东陆的交界处?
老者说“一路向东”,可东有多远?要穿过几个国家?北苍国的东边是哪个国家?再东边呢?
“跟商队走吧,”冷月思虑着说,“商队有马车,这是唯一的办法。”
张霸王更崩溃了:“商队?商队也不是天天有啊!就算有,人家凭什么带我们?我们有钱吗?有货吗?”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索性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我不走了!我要回道观!我要吃烤兔子!”
墨玄看着他那副样子,反而笑了。
“你笑什么?”张霸王瞪他。
“我笑你,”墨玄说,“在漠北的时候,咱们追一条大黄狗,追了整整一夜,你都没喊累。现在有方向了,有修仙的希望了,你倒喊起累来了?”
张霸王一愣。
“冷观主说,宗门的仙师可以踏云飞行。”
墨玄抬头看向天空,眼神里有光。
“我娘从小就被人欺负,因为我爹死得早,因为我们家穷。我发誓要变强,要让娘过上好日子。现在有机会修仙,有机会变强,路远点怎么了?走反了怎么了?”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只要走在路上,就总有到达的时候。”
张霸王不说话了。
冷月看着墨玄,眼神复杂。
这个瘦小的师弟,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像石子投入静水,能激起涟漪。
良久,张霸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行吧,你说得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