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一直向东。
三人从最初的兴奋与希望,走到如今的麻木与疲惫,只用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们践行着“逢商队必问”的策略,见到往东走的商队就凑上去,堆起自认为最诚恳的笑容:
“掌柜的,行行好,捎我们一程吧?”
“我们吃得少,干得多!”
“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得到的回答高度统一:
“去去去,一边去!”
“我们商队不是善堂!”
“你看这胖子,”有掌柜指着张霸王,“这体型,一顿能吃三斤粮!带你们?我怕是疯了!”
张霸王委屈地摸摸肚子——这一个月风吹日晒,他非但没胖,还瘦了一圈,腰上的赘肉都少了不少。
但别人不信啊,一看他那骨架,就觉得是个能吃的。
也难怪。商队出门是挣钱的,不是做慈善的。
带三个来历不明的半大孩子,路上万一出事谁负责?
更何况其中还有个“看起来就很能吃”的胖子,光是伙食费就是笔不小的开销。
所以一个月下来,他们问了不下十支商队,硬是没一支肯捎他们。
靠两条腿走,能走多快?
这一个月,他们可谓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虽然没那么多,但感觉上差不多。
第三天就遇上暴雨。
那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劈头盖脸浇下来,三人躲都没处躲,硬是在雨里走了两个时辰。
等找到个破亭子时,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张霸王打了二十八个喷嚏。
第五天遇上山洪。
明明是大晴天,远处山里却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接着就看到浑浊的洪水从山谷冲出来。
三人连滚带爬往山坡上跑,墨玄的鞋子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走了半天,脚底磨出了血泡。
第八天碰到泥石流。
幸好规模小,只埋了半条路。不过,三人被吓得不轻。
第十五天遭遇吃人猛兽——至少张霸王坚持那是吃人猛兽,虽然墨玄后来仔细辨认脚印,觉得更像是头野猪。
那晚他们睡在树上,张霸王抱着树干瑟瑟发抖,一晚上没合眼。
第二十天,借宿的荒村半夜闹鬼。
其实是风吹破窗棂的声音,加上野猫叫春。
但张霸王非说有白衣女鬼飘过,吓得钻到冷月被窝里——被冷月一脚踹出来。
……
这一日午后,太阳毒得像要把大地烤化。
官道被晒得发白,热气蒸腾,远处的景物都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路两旁的树蔫头耷脑,叶子卷曲着,蝉鸣声有气无力。
张霸王实在走不动了。
他一屁股坐在路边一棵大树下,背靠着树干,呼哧呼哧喘气:“师姐……休息一会儿……实在……走不动了……”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脸上淌下来,在下巴汇成水滴,“啪嗒啪嗒”砸在尘土里。
他解开衣襟(那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一圈黑得发亮),露出被晒得通红的胸膛。
冷月抬头看了看天。
秋高气爽?谁说的?这明明是秋高气“烤”!
天边的云朵少得可怜,太阳悬挂在正空,像个巨大的火球,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好,”她也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
三人挤在树荫下——其实树荫也不大,勉强能遮住半个身子。
墨玄坐在最外边,半个肩膀还晒在太阳底下。
他不在乎,反正已经晒黑了,再黑点也无所谓。
树荫下,三人的形象更加清晰了。
张霸王的头发油腻得能炒三盘菜,发梢还粘着不知名的草屑。
脸上除了汗就是泥,只有眼睛周围一圈稍微干净点——那是汗水冲刷出来的。
墨玄也好不到哪去。
他瘦,显得眼睛特别大,但因为缺水,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伤口,结了黑色的痂。
冷月最惨。她毕竟是个女孩子,爱干净是天性。
可这一个月的风餐露宿,让她也不得不“入乡随俗”。
脸上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身男装已经破得看不出款式,袖口磨成了流苏。
最绝的是鞋子——张霸王那两只探出头的大脚趾,此刻正在欢快地“呼吸新鲜空气”。
墨玄的草鞋散了架,他用藤条重新绑了绑,像个古怪的艺术品。
冷月的鞋虽然没破,但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干了之后硬邦邦的,走起路来“咔咔”响。
至于身上的味道……
这么说吧,刚才有一队行商经过,离他们还有三丈远就捂住了鼻子,加快脚步绕了过去。
一只路过的野狗本来想凑近闻闻,刚走到两丈处,突然停下,打了个喷嚏,转身就跑。
连土匪看到他们都直摇头……
三天前他们又遇到一伙,那土匪头子本来都举起刀了,一看三人的尊容,愣了愣,然后捂着鼻子摆摆手:“滚吧滚吧,穷成这样,杀了都嫌脏手。”
三人挤在树荫下,谁也没说话。
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张霸王从包裹里摸出最后半个硬邦邦的杂粮饼,掰成三份,递给冷月和墨玄。
饼硬得能当砖头,咬一口,得就着口水慢慢磨。
“还有多远啊……”
张霸王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向东,一直向东。
走到边界,走到汪洋大海过不去的地方。
可那地方在哪里?要走多久?
一个月了,他们还在北苍国境内打转。
冷月看着手里的饼渣,忽然想起白云道观的后院。
那些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那些撒了香料的烤肉,那些围坐在火堆旁的夜晚……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不能哭。哭了更渴。
三人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头顶三千丈的高空,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实际已修炼千年),盘坐在一朵白云上。
云很薄,托着他,却丝毫不散。
男子一身青衫,仙风道骨,腰间佩剑,剑鞘古朴。一双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此刻正带着饶有兴味的笑意,看着树下那三个狼狈不堪的小家伙。
他叫卫东。
凌云剑宗的太上长老,元婴境后期强者。
修为卡在瓶颈已经三百年,出来游历,观人间疾苦,以求道心圆满,然后有所突破。
修仙修的不仅是修为,更是心境。境界越高,越讲究“心道圆满”。
他游历苍云大陆已有十年,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悲欢离合,见过人性之善,也见过人心之恶。
一个月前,他在北苍国一个小镇歇脚,遇到了那个瘸腿老道——白云道观的冷观主。
老道在街边摆摊算命,生意冷清,却还在坚持。
他一时兴起,想请教些道门术法(不耻下问),便上前攀谈。
这一谈,就谈出了缘分。
听老道讲白云道观的遭遇,从六品道观跌落到七品,师父郁郁而终,弟子四散离去,一个人瘸着腿苦苦支撑五十七年……卫东心里起了波澜。
倒不是同情——修炼千年,见过的悲惨事太多了。
而是觉得,这老道明明可以卖掉道观,找个地方安度晚年,却非要守着那份传承,那份责任。
这份执着,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所以临走时,他提点了一句:送弟子去宗门,是唯一的出路。还特意说了凌云剑宗招收新弟子的时间。
算是结个善缘。
但他没想到,老道真的派弟子来了。
而且派来的,是这么三个小家伙——一个女扮男装的大家闺秀,一个瘦小却眼神坚定的漠北小子,一个憨憨的胖小子。
更没想到,这三个小家伙,硬是靠两条腿,走了一个月。
这一路上,卫东一直在云端看着。
看他们被商队拒绝,看他们淋雨赶路,看他们躲山洪、避泥石流,看他们被土匪嫌弃,看他们饿着肚子啃硬饼。
也看他们没抱怨,没放弃。
冷月和墨玄精明能干……的确是两棵好苗子。
那个小胖子虽然略显懒惰,但是在饿得眼冒金星却还分饼时,他再点了点头——本性不坏。
一个月考察下来,卫东心里有了底。
这三个孩子,意志坚定,毅力非凡。
不管有没有灵体,心性都是上佳。修仙路上,资质固然重要,但心性往往决定能走多远。
既然如此,何不顺手带他们回宗门?
至于他们将来成就如何,会不会返回北苍国为白云道观的评级考核出力……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他卫东只做自己能做的,结该结的缘。
思虑已定。
今日就带走吧。
再让他们走下去,怕是要真成难民了。
树荫下,三人还在啃饼。
张霸王忽然抽了抽鼻子:“咦?你们闻到没?好香……”
墨玄也闻到了。
那是一种淡淡的、清雅的香气,像山间的兰花,又像雨后的竹林。
在这满是尘土和汗味的空气里,这香气显得格外突兀。
冷月警惕地抬起头。
然后,她就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人,从天空中,缓缓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