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化透,脚印陷在祠堂门槛边,像被谁用刀刻过。岑野棠推门时,门轴响了一声,没断,只是松了,左下角的木头裂了条缝,风从那儿钻进来,带着铁锈味。
地上香灰积了半寸厚,灰里混着暗红的碎屑,是血干了又碾进去的。三炷香插在石碑前,烧得只剩半截,香头还冒着烟,烟是青的,不散。
碑上刻着“双剑影殁于此”,字是新刻的,边角还带着石屑。碑下土是翻过的,土里埋着半截剑,剑身锈得发黑,锈里嵌着一缕青丝,细得像蛛网,却没断。
他蹲下去,没用手,用剑鞘尖儿挑。青丝粘在锈上,一扯就断,他没扯,就让它挂着。风从梁上吹下来,吹得那缕丝晃了晃,像活的。
他没哭,也没喊。只是把断剑抱在怀里,剑柄硌着肋骨,硌得他有点疼。
天快黑了,祠堂里没点灯。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照在碑上,照在剑上,也照在他左手腕上——那里有道疤,旧的,白的,像被什么烫过。
他坐着,等。
风停了。梁上响了一声,轻得像蜘蛛爬过横梁。
黑衣人落下来,没落地,是飘的。脚没沾地,衣角没沾灰。他手里没剑,但剑气已经贴着岑野棠的脖子刮过去了,凉的。
岑野棠笑了。笑得有点歪,嘴角扯得高,露出一点牙。
他站起来,断剑举起来,没摆什么招式,就是乱挥。剑尖划空气,发出嘶嘶声,像烧红的铁插进雪里。
黑衣人没躲,也没挡。他站着,等。
第一剑,砍空了,剑刃撞上石碑,崩了个小口子。
第二剑,斜劈,砍在门框上,木屑飞起来,落在香灰里。
第三剑,直刺,刺向黑衣人胸口。黑衣人没动,剑尖停在他心口前三寸,抖了一下,偏了。
剑尖擦着衣料滑过去,没破皮,没出血。
黑衣人低头看了眼衣襟,那里被划开一道口子,线头还连着。
他抬头,看岑野棠。
岑野棠没看他,看地上。地上有血,不是黑衣人的,是自己的。左手腕的疤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香灰里,洇开一小片红。
黑衣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谢无咎说……你若还手,便是认了当年是假。”
岑野棠没答。他低头,看手上的血。血是温的,黏的,还带着点铁腥气。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师尊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剑。谢无咎站在他身后,剑还握着,没拔。他冲过去,想扶,却被推了一把,撞在石柱上,额头磕出血。
那时候,他以为是谢无咎杀了师尊。
现在他想,也许不是。
黑衣人没再说话。他抬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扔在地上。
铜钱滚了三圈,停在香灰里,正面朝上。
他转身,走。没走门,是从梁上走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走。
岑野棠没追。他蹲下去,捡起铜钱。铜钱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天机”两个字,背面是“归元”。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转身,把断剑插回土里,埋了半截。
他没拍土,就让它露着。
祠堂里静了。香灰还在冒烟,烟线歪了,被风带偏,斜斜地飘向墙角。
墙角有个小木柜,柜门没关严,缝里露出半截褪色的布条,是青的,和剑上那缕丝带颜色一样。
他没去拿。
他走到门口,鞋底沾了泥,是雪化了混的,黄的,黏在脚跟上。他没擦,就那么踩着,走出去。
雪还在下,不大,细碎的,落在他肩上,落在断剑上,落在那缕青丝上。
他走得很慢,像怕踩疼了地。
身后,祠堂的门,被风轻轻带了一下,吱呀一声,关上了。
门栓没插,松了,晃了两下,又不动了。
雪落在门缝里,慢慢积着。
他没回头。
走了一里地,到山脚下的老槐树下,他停了。树皮裂了,一道深痕,是剑砍的,五年前留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指腹蹭到一点干血,黑的,硬的。
他没擦手。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接着是柴门开合的声音,有人在烧水。
他站着,等那声音停了。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了三下,就没了。
他转身,往回走。
不是回祠堂,是往东,往云栖崖的方向。
雪落得更密了,盖住了脚印,也盖住了血。
他走着,左手腕的疤又渗了点血,血珠子滚下来,滴在雪上,红得发暗。
他低头看了眼,没停。
风从西边来,吹得他衣角翻起来,露出腰间一条旧绳子,绳子上系着一枚玉扣,白的,缺了角,是小时候戴的。
他没动它。
玉扣在风里晃,碰着剑鞘,叮地一声,轻得像心跳。
他没听见。
他只是走。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路过断剑祠,看见石碑前的土,又翻过一次,断剑埋得更深了。
香灰没了。
那缕青丝,也不见了。
门栓,还是松的。
风一吹,门就轻轻晃。
像有人,刚从里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