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城骂完,台阶上下死一般安静。
风吹过酒店门口的花墙,水晶灯晃出细碎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沉渊脸上,像是在等一场注定要塌下来的雷。
偏偏苏明城还没察觉。
他见陆沉渊不说话,只当对方被自己震住,冷笑着往前逼近一步,抬手就要去推陆沉渊的肩。
“听不懂人话?
把你的脏手从苏晚身上拿开!
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谁家的地盘,敢来苏家门口撒野,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苏父脸色骤变:“明城,住手!”
可已经晚了。
苏明城的手还没碰到陆沉渊的衣角,站在车旁的黑衣保镖已经动了。
没人看清他们是怎么上来的,只听见骨节被反扣的闷响。
下一秒,苏明城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膝盖重重砸在台阶上。
“砰!”
那一声又沉又响,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苏明城疼得脸色扭曲,额头青筋暴起:“你们敢动我?
我是苏家长子!
放开我!”
保镖面无表情,一只手扣着他的腕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胛。
苏明城挣扎得越厉害,膝盖就被迫跪得越稳,昂贵西裤蹭上台阶的灰,狼狈得像刚才那句“破烂”反抽回他脸上。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宾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真跪了?”
“那可是苏家长子啊。”
“他骂的人是陆沉渊,苏家这回踢到铁板了。”
苏柔脸上的柔弱表情裂开,手指死死抓住顾言泽的袖口。
顾言泽也僵在原地,喉结滚了滚,刚才那点护着苏柔的底气像被冷水浇灭。
苏父快步下台阶,强撑着笑:“陆总,明城刚回来,不认识您,话说得冲了些。
小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陆沉渊终于抬眼。
他没有看苏父,只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明城,声音很淡:“小孩子?”
三个字落下,苏父后背一凉。
苏明城二十七岁,早就进了苏氏管理层,平日里在江城横着走,哪里还算什么小孩子。
陆沉渊的目光又冷又沉:“二十七岁还学不会说人话,苏家教得确实辛苦。”
苏父脸色一白。
苏母从门里追出来,看见儿子被按跪在地,尖叫一声:“明城!
你们怎么能这样?
他是我儿子!”
她扑过来想拉人,保镖只是往前半步,黑沉沉的视线扫过去,苏母脚下一软,竟硬生生停在原地。
陆沉渊没有半分波澜:“道歉。”
苏明城抬起通红的眼睛,咬牙切齿:“让我给她道歉?
陆沉渊,就算你是陆氏掌权人,也不能管我们苏家的家事!
苏晚偷东西,被赶出家门,是她活该!”
话音未落,保镖掌心往下一压。
苏明城的背猛地弯下去,额头差点磕到地面。
他疼得闷哼,脖颈上青筋一根根绷起。
陆沉渊眼底一片冷色:“我让你道歉,不是让你继续造谣。”
苏晚站在他身侧,肩上披着他的外套。
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的脸色仍然很平静,甚至没有因为苏明城狼狈而露出半点快意。
可越是这样,越让苏家人心慌。
十八年里,他们太习惯苏晚沉默忍让。
打了她一巴掌,给她一个冷眼,扣她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只要苏柔哭一哭,苏晚就该低头,就该退让,就该把所有委屈吞下去。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发现,苏晚不是没有脾气。
她只是终于不准备把他们当家人了。
苏柔咬着唇,眼泪说来就来:“姐姐,大哥也是关心则乱。
你别让陆总这样对他,好不好?
我们刚才只是误会了你,事情闹大了,对苏家和你都不好看。”
苏晚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把细刀,剖开了苏柔精心包好的委屈。
“误会?”苏晚看向她,
“项链从我包里翻出来的时候,你哭着说我嫉妒你。
顾言泽退婚的时候,你说只要我肯认错,你就原谅我。
苏家把我推出门的时候,你站在里面,没有替我说过一个字。”
她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楚。
“现在你大哥骂人挨了教训,你倒是知道事情闹大了不好看。”
围观宾客的眼神变了。
刚才他们只顾着嘲笑苏晚被赶出门,如今回想起来,苏柔这句“误会”实在来得太轻巧。
苏柔脸色发白,泪珠挂在睫毛上,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顾言泽下意识想开口:“苏晚……”
陆沉渊冷冷看过去。
顾言泽胸口一窒,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陆沉渊收回目光,低声问苏晚:“想怎么处理?”
不是替她决定,也不是拿权势替她泄愤。
他把选择权递回她手里,像刚才那句“听你的”一样自然。
苏晚垂眸看着苏明城。
曾经这个所谓的大哥回家时,会给苏柔带国外高定礼裙,却把她亲手做的生日蛋糕丢进垃圾桶,说她小家子气。
苏柔摔碎花瓶,他让她跪在客厅认错。
苏柔丢了珠宝,他第一个冲出来骂她手脚不干净。
现在他跪在她面前,眼里还是不服,还是恨。
苏晚忽然觉得没意思。
“让他道歉。”她声音很轻,
“给我,也给你。”
陆沉渊眸色微动,原本压在眼底的戾气像被这句话安抚了一点。
他握住她冰凉的指尖,转头时,声音重新冷下去:“听见了?”
保镖扣着苏明城的肩,力道又沉一分。
苏明城疼得脸色惨白,牙关咬得咯咯响:“苏晚,你别太过分!”
苏晚淡淡道:“你刚才骂人的时候,不觉得过分?”
苏明城呼吸粗重,额头渗出冷汗。
他想硬撑,可余光扫到陆沉渊身后那一排沉默的保镖,再看见父亲惨白的脸、母亲不敢上前的样子,终于意识到今晚没人救得了他。
苏家在江城能吓住别人。
吓不住陆沉渊。
更吓不住此刻被陆沉渊护在身后的苏晚。
他的骄傲被台阶磨得粉碎,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对不起。”
陆沉渊眼神不变:“大声点。”
苏明城脸涨成猪肝色。
门口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手机镜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举了起来。
曾经高高在上的苏家长子,被人按着跪在自家宴会门口,向刚被他们赶出去的养女低头。
这是比挨打更难堪的羞辱。
可他不敢不说。
“对不起!”苏明城闭了闭眼,几乎是吼出来,
“苏晚,对不起!
陆总,对不起!
我不该骂你们!”
全场鸦雀无声。
苏父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母扶着门框,眼眶通红,却连哭声都压了下去。
苏柔低着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顾言泽站在她身边,第一次觉得苏晚离他们那么远,远到他连一句质问都不敢再说。
苏晚看着这一幕,心底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她只是更清楚地明白,原来苏家人并非不会低头。
他们只是从前笃定,她不值得他们低头。
陆沉渊抬手。
保镖立刻松开苏明城。
苏明城失了支撑,狼狈地扶住台阶,膝盖疼得发抖,却不敢再抬头骂一句。
陆沉渊替苏晚拢了拢肩上的外套,掌心隔着布料护住她被夜风吹冷的肩:“走吧。”
苏晚点头。
两人转身下台阶。
身后那些曾经刺向她的讥笑、审判和轻蔑,此刻全变成了压抑到极点的沉默。
黑色车队安静等在灯下,车门打开,像给她留出一条和苏家彻底割裂的路。
苏柔忽然往前追了半步,声音发颤:“姐姐,你真的要这样走吗?
爸妈养了你十八年,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苏晚脚步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情分在你们让我滚出苏家的那一刻,已经用完了。”
苏柔脸色彻底失血。
陆沉渊抬手扶住车门,另一只手虚护在苏晚身后,强势又克制地把所有目光挡在外面。
就在苏晚弯腰准备上车时,手包里的私人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
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
特助。
苏晚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意外。
该来的,到底来了。
她没有立刻接,只直起身,任由那道震动在安静的台阶上一下下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