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声在安静的台阶前格外清晰。
苏晚还没接,苏柔已经盯住屏幕上“特助”两个字,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讥讽。
她刚才被陆沉渊压得不敢说话,此刻见苏晚停在车门边,立刻像抓住了最后一根刺,提着裙摆往车队旁凑近了两步。
“姐姐,你还真会摆谱。”苏柔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被苏家赶出来了,还要装成有人汇报工作。一个私人手机而已,备注个特助,就真当自己是什么集团老板了吗?”
苏父脸色难看,皱眉呵斥:“柔柔,回来。”
可他语气里没有多少制止,反而带着被今晚羞辱后的恼怒。
苏柔眼眶一红:“爸,我只是替姐姐难过。她以前在家里再怎么闹,至少还有我们兜着。现在为了争一口气,连这种戏都演,传出去多丢人啊。”
苏母立刻心疼地扶住她:“柔柔,你别管她了,她现在有陆总撑腰,哪里还听得进我们的话。”
顾言泽站在一旁,视线落在苏晚脸上,唇角动了动,最终却没敢开口。
陆沉渊眉眼冷了下来。
他往前半步,刚好挡住苏柔探来的视线,声音淡得没有温度:“离她远点。”
苏柔被那股压迫感逼得一颤,委屈地咬住唇:“陆总,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怕姐姐被骗。外面有些人最会趁女孩子落难的时候装好人,谁知道这电话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钩子,重新勾起宾客们的好奇。
刚才他们才亲眼看见苏明城跪下道歉,心里正惊疑苏晚和陆沉渊的关系。
如今苏柔这么一提醒,不少人又把目光投向那只不断震动的手机。
苏晚垂眸看了一眼屏幕。
她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避开众人的窥探,只抬手按下接听键,顺手点开免提。
陆沉渊看她一眼,唇角极轻地压了下去。
他懂她的意思。
她不是要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她只是懒得再让苏家人用脏水泼她。
电话那端,女人干练的声音立刻传出来:“少主,打扰您休息。苏氏的风控条款今晚自动触发,按您此前的授权,我们没有叫停。集团所有往来资金的冻结已经执行完毕。”
“什么?”
苏父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柔唇边的讥笑僵住,整个人像被人按下暂停键,连眼泪都忘了掉。
特助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清楚得让台阶前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苏氏名下六个主账户、十二个项目备用账户、以及通过关联公司转出的三笔资金,已经全部被监管银行锁定。集团正在进行的城西地块融资被暂停,供应链授信同步撤回。”
苏父猛地往前一步:“你胡说八道什么!苏氏的资金怎么可能被冻结?”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特助显然听见了他的声音,却没有理会,只恭敬地继续向苏晚汇报:“另外,资本市场已经收到苏氏重大风险提示。盘后暗盘半小时跌去四成,明早开盘只会更低。董事会秘书、财务总监和两名核心股东正在紧急联系您名下的华晟资本,希望得到展期。”
人群里爆出一片压抑的惊呼。
“暗盘就跌了四成?明天开盘还得了?”
“华晟资本?那不是这两年收购了好几家上市公司的跨国基金吗?”
“苏氏之前的融资是华晟给的?怪不得这几年扩张这么快!”
苏父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他当然知道华晟资本。
苏氏能从江城二流企业挤进一线,靠的就是三年前那笔神秘注资。
可对方从来没有露过面,只派了职业经理人接洽。
他一直以为这是苏氏运气好,被国际资本看中。
可现在,电话里的特助称呼苏晚什么?
少主。
没人知道,十四岁那年,苏晚就用一个匿名账户在境外接下了第一单。
账户后来变成基金,基金后来变成华晟。
台面上的事全交给林怀瑾去谈,她只需要在苏家饭桌上当个吃闲饭的养女。
苏明城扶着台阶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声音却先抖了:“爸,她是不是在演戏?苏晚怎么可能管得了华晟资本?她连苏家的财务报表都看不懂!”
苏晚终于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淡,没有愤怒,也没有讽刺,却让苏明城后背莫名发寒。
“我看不懂?”她轻声问,
“苏明城,去年你负责的南港项目,账面利润八千万,实际亏损一亿三千万,是谁替你补的窟窿?”
苏明城瞳孔骤缩。
苏母茫然地看向儿子:“明城,什么亏损?”
苏晚没有等他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旧账:“前年苏氏被境外供应商卡货,违约金要赔到破产,是谁替苏家拿到免赔协议?三个月前苏柔生日宴上那条蓝钻项链,是谁用苏氏周转资金付的尾款?”
苏柔脸色煞白:“你胡说!那是爸爸送我的!”
苏晚轻轻笑了下:“半小时前你还说,那是妈妈刚送你的传世珠宝。”
苏柔哑住了。
“所以我现在把钱收回来,有问题吗?”
这一句落下,像一记无形耳光,狠狠抽在苏家每个人脸上。
他们口口声声说苏晚吃苏家的、用苏家的,骂她白眼狼,骂她偷东西。
可到头来,竟是苏家这些年踩着她铺好的路风光。
特助在电话里继续道:“少主,目前苏氏现金流只够支撑二十六分钟。若您不撤回冻结指令,银行将在今晚二十三点前启动风险处置,合作方会陆续解约。按现有负债规模测算,苏氏将在明早九点前进入破产预警名单。”
苏母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死死抓住苏父的胳膊,
“老公,你快说句话啊,苏氏怎么会破产?”
苏父额头冷汗滚下来,眼神再看向苏晚时,已经没有半点刚才的厌恶和高高在上。
那是慌,是贪,是骤然发现摇钱树被自己亲手赶出门后的恐惧。
“晚晚。”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声音发虚,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是一家人,有话回家说。资金冻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拿来赌气?”
苏晚看着他。
曾经她多希望他也能这样叫她一声晚晚。
可那时苏父的温和只给苏柔,给她的永远是冷眼和命令。
如今这一声迟来的亲昵,只让她觉得恶心。
“苏总记错了。”她淡淡道,
“十分钟前,是你亲口宣布把我赶出苏家。从那一刻起,我和苏氏没有任何关系。”
苏父嘴唇哆嗦:“你……”
陆沉渊抬手,替苏晚挡住夜风,也挡住苏父试图逼近的脚步。
他没有喧宾夺主,只冷冷提醒:“苏总,求人该有求人的样子。”
苏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让他向一个刚被自己赶出门的养女低头,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可苏氏是他的命,是他拿来立足江城、压过所有人的底气。
如果苏氏破产,他就什么都没了。
苏柔眼珠急转,忽然捂住胸口哭出来:“姐姐,你怎么能这么狠?爸妈养了你十八年,就算我们刚才说错了话,你也不能毁掉整个苏家啊!大不了我把项链还给你,你别再闹了好不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苏晚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罪人。
可这一次,宾客们没有立刻附和。
他们看向苏柔脖颈间的蓝钻项链,眼神已经变了味。
苏晚连看都懒得看那条项链:“不必。脏了的东西,我不要。”
苏柔脸色一僵。
顾言泽终于忍不住:“苏晚,苏氏真要破产,牵连的不只是苏家。你……你能不能先让你的人停手?”
苏晚看向他:“顾少这么着急,是因为顾氏也投了苏氏的项目?”
顾言泽脸色骤白。
陆沉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顾氏若想撤资,现在去找法务,还来得及止损。”
一句话,彻底把顾言泽钉在原地。
苏父再也撑不住,转身一把攥住苏柔的手腕:“柔柔,宴会厅里的那些大佬不是都喜欢你吗?你现在就进去,去找他们求助!让他们给苏氏注资,先把资金链稳住!”
苏柔被抓得疼得皱眉:“爸,我……”
“快去!”苏父低吼,眼里只剩利益,
“你是苏家真千金,今晚那么多人给你面子。只要你开口,他们一定会帮!”
苏柔望着宴会厅灯火通明的大门,第一次觉得那里面不再是众星捧月的舞台,而像一口会吞人的深井。
可苏父已经不容她后退。
苏晚却没有上车。
她在车门边坐下,肩上披着陆沉渊的外套,指尖轻轻搭着手机,眉眼冷淡地看着苏家乱成一团。
陆沉渊站在她身侧,垂眸问:“不走?”
苏晚望着被苏父推向宴会厅的苏柔,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不急。”她说,
“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