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大院,毒日头把黄土烤得像烧红的铁锅。
“呲啦——”
半个干裂的葫芦瓢,顺着大水缸的粗陶缸底死命刮过去,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钝响。
刮上来的,只有一滩黄褐色的泥浆。
李云龙蹲在缸边,把那层泥浆磕进破瓷碗里。
碗底趴着两只干死的土鳖虫。
他伸出粗糙的大拇指,把虫子挑出去碾碎,端起碗,伸出舌头在泥浆上用力舔了舔。
干得掉渣。
嗓子眼里像塞了把粗砂纸,咽口唾沫都剌得生疼。
“老首长。”
李云龙把破碗往地上一扔,反手把腰带生生往里勒进两个眼儿,死死勒住干瘪的胃,“弟兄们连着跑了半个月的三三制,肚子里那点存水早耗干了。缸里连尿都泚不出一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万家镇伪军据点有粮有水,俺带一营摸过去,两个时辰内回转!”
“去万家镇十五公里,来回三十。”
秦锋抄起墙角的一把生铁十字镐,大步跨出门槛,军靴踩在黄土上腾起一阵干烟:“一营现在这体能,走到半道就得渴死在黄土沟里。带上家伙,去后山。”
……
后山,两山夹角的一处低洼地。
几簇野酸枣棵子的叶子已经卷成了枯黄的纸捻,一捏就碎成粉。
秦锋停下脚步,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齐根插进脚下的黄土里。
拔出来,用大拇指捻了捻刀刃带出的土屑。
“水脉断层。往下五米。挖。”
张大彪扯下头上洗得发白的军帽摔在地上,往手心里吐了口带血丝的干唾沫,两手狠搓了两下。
他抡起铁锹,军靴后跟死死踩在锹背上,大半个锹头切进黄土里。
几十个一营的老兵轮换着下坑。
一筐一筐的黄土往上抬。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铁锹切土的闷响。
挖到四米半。
坑底的黄土颜色变深,紧接着,露出了灰白色的硬石层。
“当!”
张大彪手里的铁锹重重砸在上面,震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铁锹刃直接卷了口。
他掌心里的血泡被反震力生生撕破,血水混着黄土,在木把上结成黑痂。
张大彪撑着木把,抬头看向坑边的秦锋,开口时嗓子劈得不像人声:“团长,到底了。全是死石头。这地方俺们以前探过,隔水层,根本挖不透。”
“换十字镐。”
秦锋没看他,左手大拇指按开怀表盖,“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干沟里格外刺耳。
张大彪咬紧后槽牙,抄起二十斤重的十字镐。
双臂肌肉贲起,高高举过头顶。
“砰!”
火星四溅。
灰白色的岩石只崩开一条指甲盖大小的白印子。
就在张大彪抡起第二镐的瞬间,村口方向的土路上,猛地扬起一道黄尘。
马蹄声杂乱、急促。
一个通讯兵伏在马背上狂奔进后山。
战马跑到坑边,前蹄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嘴里喷出大团带血的白沫,眼看着进气多出气少。
通讯兵连滚带爬地扑到秦锋脚边,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报……报告!平田一郎大队下属步兵中队,带着伪军第八混成旅一个营,正朝王家沟急行军!带着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四挺重机枪!”
通讯兵咽了口干沫,喉结剧烈滚动:“离咱们,不到十五里了!”
张大彪举在半空的十字镐僵住了。
李云龙反手摸向后背,“呛啷”一声抽出大刀片子。
九个铜环撞在刀背上,哗啦作响。
他拿大拇指刮了一下刀刃:“他娘的!送上门的买卖!大彪,别挖了!集合队伍,依托村口土墙,把那五十条汉阳造全架上!”
“站住。”
秦锋按上怀表盖。
他居高临下,看着坑底保持举镐姿势的张大彪,眼神冷得像冰:“继续砸。”
张大彪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珠子爬满血丝:“团长!十五里地,鬼子急行军一个小时就能把刺刀顶到村口!现在不布防,全团得让人包了饺子!”
“没水,你的兵端得稳枪吗?”
秦锋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硬度,“打退了鬼子,伤员拿什么清洗?村里的麦子拿什么浇?砸穿它。”
张大彪死死盯着秦锋毫无波澜的眼睛,腮帮子上的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攥住十字镐的木把,腰背轰然下沉。
二十斤的生铁镐头化作一道黑影,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砸向刚才那道白印子。
“砰!”
“砰!”
第三镐砸下去,十字镐的尖端死死卡进了岩石缝里。
张大彪双手握着木把往外猛拔。
一丝极细微的“嘶嘶”声,顺着镐把传了出来。
下一秒。
“噗——”
一股浑浊的泥水顺着岩石缝隙喷涌而出!
水柱顶起半米多高,劈头盖脸地呲了张大彪一身。
坑底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眨眼间漫过了脚脖子。
张大彪扔了十字镐,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李云龙连刀都顾不上插回刀鞘,直接滑进坑底。
他两只粗糙的大手在泥水里一捧,连泥带水怼到脸上,“咕咚咕咚”往下猛灌。
喝得太急,泥水顺着下巴流进敞开的领口里,洇湿了灰布军装。
“甜……真他娘的甜!”
李云龙一抹嘴,咧开大嘴笑了,牙缝里全是黑泥。
坑边,秦锋没有下坑。
他看着翻滚的泥水,从兜里掏出一枚后山修械所刚复装出来的子弹。
粗糙的拇指指肚在黄铜底火上重重碾过。
“咔哒。”
腰间驳壳枪的机头被大拇指推开,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秦锋转过身,迎着干热的风,看向远处地平线上隐隐腾起的黄土烟尘。
“吹集合号。”
秦锋将子弹压进枪膛,拇指扣死枪栓。
他低下头,看着坑底还在抹嘴的两人,“大彪,老李,滚上来。”
两人闻言,手脚并用地爬出泥坑。
秦锋将手里另一枚复装子弹抛给张大彪:“让一营把枪膛擦干净,换上咱们自己造的子弹。但有句话,你得给底下的弟兄们交代清楚。”
李云龙甩了甩刀上的泥水,凑上前来:“老首长,您吩咐。”
“土法熬出来的黑火药,残渣极大。”
秦锋指着张大彪手里的子弹,声音里透着股狠劲,“这子弹,顶多打三发,枪膛就得被药渣子糊死。到时候,连枪栓都拉不开。”
张大彪一愣,捏着子弹的手猛地一紧,脸色瞬间变了:“团长!那这仗怎么打?枪一卡壳,弟兄们在阵地上不就成了活靶子了?”
“慌什么!”
秦锋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让人胆寒的算计。
他大步走到一块高石上,俯视着正在集结的部队,声音如同出鞘的钢刀:
“我要的就是它卡壳!”
李云龙眼珠子一转,脑子里猛地过了一道闪电,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老首长……您是想……”
“告诉弟兄们,枪卡了,谁也不许慌!这三发子弹,就是为了听个响,给小鬼子放个烟雾弹!”
秦锋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李云龙和张大彪。
“等枪卡了,全体退弹,上刺刀!”
“鬼子的步兵操典,近战必退子弹。他们退,咱们也退!老子等的就是跟他们打白刃战!”
秦锋一把抽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直指烟尘腾起的方向:“今天,拿小鬼子的头盖骨,试试咱们新造的子弹!顺便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三三制绞杀!”
秦锋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大拇指“啪”地一声合上表盖,声音冷厉如铁:“传令全团,边喝水边急行军!二十分钟内,必须在五里外的葫芦口构建完伏击阵地!迟到半分钟,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