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五里外的葫芦口。
两侧黄土坡烫得惊人,趴在上面像贴着烧热的铁锅。
这地方两边是高地,中间一条道窄得连两辆牛车都错不开,绝对的兵家死地。
战壕挖得极浅,新一团的战士们刚结束二十分钟的极限急行军,大口喘着粗气趴在地上,枪口悄悄探了出去。
阵地后方,修械所的刘老汉正带着几个徒弟,用扁担挑着十几个沉甸甸的黑陶罐,猫着腰顺着交通沟跑过来。
陶罐口用黄泥封死,外头留着一截浸了油的粗麻绳。
“团长,按您的吩咐,没良心雷全送上来了!”
刘老汉放下扁担,抹了把汗,“三斤黑火药打底,上面铺了一层生铁片子、碎瓷碗茬子,还有砸断的生锈铁钉。引信连好了,一拉就响。”
李云龙凑过去,鼻子在陶罐上嗅了嗅,大嘴咧开:“乖乖……这得废多少火药!留着造子弹多好,听个响就没了,败家啊!”
“能用火药解决的事,别拿人命填。”
秦锋单手拎起一个陶罐掂了掂,眼神冷冽,“张大彪带二营去左侧,老李带一营去右侧。立刻埋雷,准备接客!”
……
黄土滚烫。
新兵小山子趴在秦锋左侧。
他手里攥着那条刚发下来的、枪托还带着木茬子味的汉阳造,枪膛里压着五发复装子弹。
小山子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想检查枪栓,手心里的汗却让他捏不住铁把手。
秦锋偏过头,看了小山子一眼:“张嘴。”
小山子下意识张开嘴。
秦锋拎起脚边的破铁皮桶,用木勺舀了半勺,直接灌进小山子嘴里。
一股咸涩带甜的味道顺着喉咙冲下去。
小山子咽下水,干裂的嘴唇沾了一圈泥渍,火烧火燎的嗓子压下去不少。
“盐糖水。保命的。”
秦锋把木勺扔回桶里,“裤裆湿了没?”
小山子双手死死捂住裤裆,拼命摇头。
“第一枪打响前,谁都会尿。尿了就尿了,黄土一吸,风一吹就干。”
秦锋目光盯着前方,“等会儿见了血你就知道,鬼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子弹打进去,照样是个冒血的窟窿。”
旁边几个把脸埋在土里的新兵,紧绷的后背明显垮下来几分。
有人偷偷长出了一口气。
地面开始震动。
先是细微的沙沙声,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葫芦口外,伪军第八混成旅的一个营晃晃悠悠进了沟。
伪军营长骑着灰毛骡子,军帽歪戴,手里摇着破折扇。
两百多号伪军拖拖拉拉,枪背在肩膀上,互相递着旱烟。
后方两百米外,日军一个步兵中队正迈着整齐的步伐推进。
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被骡马拖拽着。
“放伪军进来,等日军进沟。”
秦锋两根手指搭在身前的一根细麻绳上。
伪军先头部队走进了葫芦口最窄的地方。
一个伪军脚下一绊,低头骂道:“谁他娘的在路中间横根绳……”
话音未落。
秦锋手腕向下一压,麻绳瞬间绷直。
“轰——!”
巨响从沟底炸开。
最前面的大陶罐爆裂。
三斤黑火药产生的巨大气浪,夹杂着成百上千块生锈铁片、碎瓷碗茬和断铁钉,呈放射状横扫而出。
那个抱怨的伪军连长半个身子直接被铁片切开,烂肉混着鲜血喷起两米多高。
“轰!轰!轰!”
连环雷依次引爆。
狭窄的葫芦口里破片横飞。
生锈的铁钉轻易穿透伪军单薄的军装,扎进大腿和胸膛;碎瓷片在高速动能加持下锋利如刀,直接削掉了一个伪军的半边脸颊。
灰毛骡子被气浪掀翻,砸在伪军营长身上。
营长满脸是血,躺在地上干嚎。
“打!”
秦锋大吼一声,端起汉阳造,对着沟底的人堆扣下扳机。
“砰!”
子弹直直射向一个逃跑伪军的后心。
两侧高地上,一营和二营的枪声同时爆响。
五十条打磨翻新的汉阳造,配合复装子弹,硬生生在沟底打出了一张严密的交叉火力网。
伪军连枪都顾不上开,双手抱头趴在血泊里,任凭同伴的残肢砸在背上,连滚带爬往回缩。
后方两百米处,日军步兵中队停下了脚步。
中队长松井大尉站在黄土坡下,举起高倍望远镜,看着前方溃退的伪军和两侧高地上喷吐的火舌,瞳孔猛地一缩。
“八路军怎么会有这么密集的交叉火力?!”
松井大尉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收紧。
在他的情报里,这片区域的土八路连人手一根烧火棍都凑不齐,打仗全靠一窝蜂的散兵游勇。
可眼前这火力配置,主次分明,射界互补,死角极少,完全是受过极其严格训练的战术布置!
**“这绝不是土八路,这是支那的正规军!”
**松井大尉脸色铁青,猛地放下望远镜,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
“大尉阁下!皇协军挡住了射击界!”
军曹大声报告。
松井把手枪插回枪套,反手握住指挥刀柄。
“呛啷——”雪亮的武士刀出鞘。
松井大步上前,迎着满脸是血跑回来的伪军连长,双手握刀,一记斜劈。
“噗嗤!”
伪军连长胸口裂开半尺长的血口,一头栽倒。
往回跑的伪军脚下猛地刹住,呆立在原地。
“炮兵小队,建立阵地!重机枪,压制两侧高地白烟处!”
松井刀尖直指高地。
不到一分钟,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四挺九二式重机枪架设完毕。
“嗵!嗵!”
两发70毫米高爆弹拖着尖啸砸在左侧高地。
“轰!”
火光冲天。
张大彪旁边的一个机枪位瞬间哑火,两个老兵被气浪掀飞出战壕。
“哒哒哒哒——”
日军的重机枪开火了。
秦锋复装子弹的劣势在这一刻暴露无遗——黑火药燃烧不充分。
每一次击发,枪口必定喷出一团浓烈的白烟。
光秃秃的黄土坡上,五十条汉阳造打成了五十个冒烟的活靶子。
日军机枪手根本不需要找人,盯着白烟扫射。
密集的弹雨贴着地皮泼过去,打得战壕边缘的黄土直冒烟。
几个刚探出头准备拉栓的新兵,瞬间被大口径子弹打碎了肩膀和脑袋。
火力被彻底压制。
新一团的枪声稀疏下来。
“团长!烟太大了,弟兄们一开枪就挨炸!”
张大彪满脸是血,扯着嗓子大喊。
沟底,松井大尉举起指挥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步兵第一小队,冲锋!”
五十多名日军端着三八大盖,在重机枪的掩护下,踩着伪军的尸体,呈散兵线向高地压了上来。
他们走位极其刁钻,借着爆炸掀起的弹坑和死马做掩体,交替掩护,步步紧逼。
眼看鬼子就要摸到五十米内。
秦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朝天鸣了一枪。
“别趴在原地等死!三三制!散开!”
秦锋的声音穿透硝烟,砸进每个班排长的耳朵里,“主攻手开枪!掩护手转移!包抄手找侧翼!动起来!”
张大彪一把拽起旁边的小山子,转身踹了一脚地上的老兵大壮:“听见没有!按操练的来!大壮,你端枪露头!”
大壮从战壕左侧探出身,汉阳造对着沟底扣下扳机。
“砰!”
一团白烟爆开。
他根本不敢看有没有打中,开完枪瞬间缩回身子,顺着战壕往后连滚两圈。
几乎同时,日军的重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大壮刚才冒烟的位置,打得泥土乱飞。
就在日军机枪手被白烟吸引的这两秒空档。
张大彪和小山子已经从战壕右侧十米外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探出头。
“打那个机枪手!”
张大彪低吼。
两人同时扣动扳机。
两发复装子弹带着白烟射出。
日军一挺重机枪的副射手胸口爆出一团血花,仰面倒下。
打完,两人立刻缩头,顺着交通沟往回爬。
整个葫芦口两侧的高地上,原本固定在战壕里的新一团士兵,瞬间散成了无数个三人小组。
黄土坡上到处都在冒白烟。
日军的重机枪彻底抓瞎了,找不到任何固定的火力点。
一梭子子弹刚扫向白烟,那里的人早就滚到了五米开外。
侧翼立刻又有两支枪探出来放冷枪。
冲锋在半山腰的日军步兵小队被死死钉住。
松井大尉引以为傲的步兵操典,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个笑话。
四面八方全是神出鬼没的冷枪,日军往前迈一步,就得倒下几个人。
但松井大尉紧皱的眉头却忽然舒展开来,他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劣质硫磺的酸臭味,死死盯着高地上越来越稀疏的白烟,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