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毒日头挂在天上,像要往王家沟的黄土里喷火。
这天旱得邪乎,连刮过来的风都是烫的,像粗砂纸一样打在人脸上。
村东头那几个连排的老猪圈和旱厕,被太阳一蒸,发酵了半个月的陈年恶臭顺着地皮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李云龙和张大彪光着膀子,脚踩在没过脚踝的烂泥里,正拿着生锈的短铁锹,对着猪圈墙根底下那层厚厚的白霜死命往下刮。
“呲啦——”
李云龙脸憋得紫红,手里的铁锹一停,扭头“哇”地干呕出一口酸水。
他嘴唇干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裂开的口子往外渗着血丝。
嗓子眼干得像塞了把粗砂纸,连口唾沫都咽不下去。
想找口水润润,可全团的水缸早就快见底了,谁也没脸去开那个口。
“老首长……”李云龙拿沾着泥的手背狠抹了一把眼角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破锣嗓子直冒烟,“俺这辈子打过土豪、劫过法场,就是没干过掏茅房的活儿!”
他一铁锹戳在烂泥里,梗着脖子喊:“您要是真想要火药,俺今晚带一营去把万家镇的伪军据点给摸了!您让俺们几百号弟兄在这儿拿铁锹刮屎墙皮,这传出去,俺新一团在晋西北还怎么抬得起头?”
猪圈外十步远的上风口,秦锋负手而立。
他身上的灰布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脚下的军靴一尘不染,与臭气熏天的猪圈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去摸万家镇?平田一郎的机械化步兵大队离那儿不到十五公里。”
秦锋冷冽的目光扫过去,声音比冰还冷,“一旦被咬住,半小时就能把你们这群拿烧火棍的叫花子碾成肉泥。这不叫打仗,这叫送死。”
“刮。今天天黑前刮不够十筐硝土,一营晚饭取消。”
张大彪一听扣饭,浑身一激灵,赶紧拿铁锹死命铲墙皮:“副团长,别废话了!团长说这白毛能杀鬼子,赶紧刮吧!”
半个时辰后,十几筐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硝土,被抬进了后山的破窑洞。
窑洞里架着大锅,泥水翻滚,臭气熏天。
秦锋坐在外头,将几张用烟盒纸拼凑的图纸直接拍在修械所刘老汉的胸口。
“按图纸熬。水温火候差一分,唯你是问。”
刘老汉冷汗直冒,带着徒弟死盯着大锅。
随着水分一点点蒸发,锅底竟真的析出了一层比面粉还细的白盐。
“团长!神了!臭泥汤子真熬出白盐了!”
刘老汉激动得直哆嗦。
秦锋头也没抬:“加木炭、硫磺、草木灰。动作轻点,别把自己炸死。”
不到半个时辰,一小撮黑乎乎的颗粒配了出来。
秦锋抓起一点放在石板上,划了根火柴扔上去。
“轰!”
刺眼的亮黄色火光瞬间爆开,伴随着极其短促的爆鸣声,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李云龙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头发茬子差点被燎:“乖乖……真能炸啊!”
“发射药有了,接下来是底火。这是玩命的活儿。”
秦锋站起身,走到一张破木桌前。
桌上摆着几十枚打空的铜弹壳,和一堆从小卖部搜刮来的洋火。
“火柴头上的红磷极度敏感,稍有摩擦就会起火。刮药皮的时候,手必须稳。”
秦锋目光如刀,扫过几个手巧的老兵,“谁要是手抖一下,把火药弄炸了,整个窑洞的人都得给你陪葬!”
整个窑洞瞬间死寂。
几个老兵满头大汗,浑浊的汗珠子流进干裂的眼角,蛰得生疼,他们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战战兢兢地用竹签一点点挑下红色粉末,填进底火帽,再用铜片暗劲压实。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咬合声。
第一枚土法制造的雷汞底火,成了。
刘老汉用铁钳夹紧弹壳口,死死咬住自己铸的铅弹头。
一枚带着划痕、弹头微微发暗的复装子弹,被刘老汉双手颤抖地递到秦锋面前。
“团长……成了!”
……
村南头的荒坡,风卷黄沙。
一百米外,立着一块寸许厚的松木板。
全团没操练的几百号人全围了过来,一双双干涩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秦锋手里的那条汉阳造。
秦锋拉开枪栓,将那枚带有屎尿骚味的复装子弹塞进枪膛。
“咔哒”一声,闭锁。
没有任何多余的瞄准动作,秦锋枪托抵肩,极其果决地扣下扳机。
“砰!”
沉闷的枪声在荒坡上炸响!
枪口猛地喷出一团巨大的黑白混合烟雾,呛得人直咳嗽。
没炸膛!
李云龙连滚带爬地冲向一百米外的木靶子,一把连根拔起,举在头顶上疯跑回来。
“老首长!透心凉!!”
李云龙扯着破锣嗓子嚎叫,声音里透着股癫狂。
松木板正中心,赫然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透明窟窿,木刺向后翻卷,边缘带着高温烧焦的黑痕。
“有子弹了……咱有子弹了!”
张大彪眼眶通红,几百号新老兵激动得浑身发抖。
新一团,终于不再是拿着烧火棍任人宰割的纸老虎了!
秦锋把枪扔给张大彪,看了一眼还在冒白烟的枪管,眼神却极其冷静,甚至透着一丝冷酷。
“别高兴得太早。黑火药残渣极大,如果实战中连续快打,顶多三发,抽壳钩就得被药渣子糊死卡壳。”
这话一出,周围的欢呼声瞬间小了下去。
打三发就卡壳的枪,在战场上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别?
秦锋却浑不在意,转头看向刘老汉,语气不容置疑:“刘大叔,连夜开工。十天内,我要看到三千发。”
“哎!交、交给俺!”
刘老汉一双老手在裤腿上直搓,眼泪混着黑灰直往下掉。
李云龙抱着木板凑上来,大拇指竖得老高:“老首长,俺收回刚才的话!拿茅厕里的东西造子弹,您这脑子真他娘的神了!”
话音刚落,李云龙猛地转身,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冲着几百号人扯着嗓子吼:“都给老子听好了!从今天起,谁敢往外村拉一车屎,老子枪毙了他!这都是咱新一团杀鬼子的宝贝!去!把全村的粪筐全集中起来!”
看着这群因为几发劣质子弹就陷入狂热的汉子,秦锋的目光却越发凝重。
平田一郎的扫荡不会等他们把牙齿长齐。
这三千发打三枪必卡壳的子弹,在常规战术下绝对是催命符。
他必须想出一套打破常规的绝户战术,把这个致命缺陷,变成屠杀小鬼子的陷阱。
就在这时。
“扑通!”
人群外围,一个刚挖完茅厕的新兵,本来就因为缺水熬得双眼凹陷,此时再也扛不住这毒日头和重体力活,直挺挺地一头栽倒在滚烫的黄土里,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连抽搐的力气都没了。
紧接着,炊事班长老王头举着个干裂的木水桶,跌跌撞撞地冲上荒坡,直接跪倒在秦锋面前。
“团长……断水了!”
老王头嗓子劈得像破风箱,满脸绝望,“春旱太狠,村东头那口老井彻底见底了!弟兄们连着操练半个月,肚子里那点存水早耗干了。明天早上,连一口润嗓子的泥浆子都刮不出来了!”
荒坡上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毒日头照在所有人干裂脱皮的脸上。
刚有了子弹的狂喜,瞬间被即将渴死的绝望,死死扼住了咽喉。
秦锋捏着那枚刚退出来的滚烫弹壳,缓缓转过身,看向了后山那片寸草不生的石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