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团长,你这是强人所难!”
孙铭脸色铁青,手死死按在枪套上,“我是二战区晋绥军的军官,没有楚长官的手令,我绝不可能把部队交给你指挥!”
秦锋根本不接他的茬。
他抬起手腕,扫了一眼那块缴获来的日军机械怀表。
“平田一郎是急行军,没带辎重。”
秦锋语气毫无起伏,像在报一串死人的生辰八字,“野狼沟到这里,满打满算二十里山路。你们的卡车跑得再快,也得顺着大路走。大路的前方,正好和野狼沟的出口在同一个地方。”
秦锋抬眼,目光钉在孙铭脸上:“现在开车走,你们大概会在十二分钟后,和鬼子的尖兵小队迎头撞上。十三个人,十二把冲锋枪,对阵一千两百个全副武装的日军。”
孙铭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雪白的线手套上。
“留下,听我指挥一个小时。打赢了,战功算你们358团的,卡车和人,我秦锋秋毫无犯。”
秦锋竖起三根手指,开始倒计时,“三。”
“二。”
“一。”
“我干了!”
孙铭咬牙切齿地吼出这三个字,感觉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出来的十二个兄弟,深吸了一口气:“就一个小时!但你必须保证我这些兄弟的安全,他们是楚长官的宝贝疙瘩!”
“战场上,没人能保证绝对安全。”
秦锋收起怀表,转过身往团部走去,“但我会把你们这块好钢,用在刀刃上。”
危机暂时达成共识。
秦锋下达了全团一级战备、就地整休的命令。
打谷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孙铭带来的十二个美械兵,抱着汤姆逊冲锋枪,背靠着那辆美式道奇卡车,围成一个防御圈。
他们警惕地盯着周围这群穿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感觉自己像掉进了狼窝里的羊。
李云龙蹲在不远处的土墙根底下,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在那些冲锋枪上打转,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他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半瓶缴获来的日本清酒,大摇大摆地凑了上去。
“兄弟,抽烟不?”
李云龙咧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把清酒往前一递,“这大冷天的,喝口洋酒暖暖身子?”
带头的一个晋绥军班长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半步,枪口下意识地抬高了一寸:“长官,我们有纪律,执勤期间不许饮酒。”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李云龙也不恼,自顾自地拔开瓶塞灌了一口,眼睛死死盯着班长怀里的汤姆逊,“哎哟,兄弟,你手里这铁疙瘩可真够沉的。这枪管子粗的,一梭子下去能打几十发吧?来,老哥替你背会儿,你歇歇肩膀?”
说着,李云龙那双粗糙的大手就要往枪托上摸。
“干什么!”
班长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撤,拉开枪栓,“别碰我的枪!”
“小气劲儿的,摸摸还能掉块铁?”
李云龙撇了撇嘴,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转头冲着张大彪使了个眼色。
张大彪心领神会。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大号的铁扳手,带着几个一营的老兵,溜溜达达地绕到了那辆美式卡车的后面。
张大彪蹲下身,伸手敲了敲卡车那厚实的橡胶轮胎,发出“砰砰”的闷响。
“连长,这黑皮圈子真厚实!”
一个老兵咽了口唾沫,“这要是拿刀片开,给咱们营的弟兄们一人打一双草鞋底子,爬山绝对不滑脚!”
“瞧你那点出息。”
张大彪拿扳手在轮毂的螺丝上比划了两下,“看见车头那两个大灯没?那玻璃罩子拆下来,拿回修械所,说不定能改两个探照灯。实在不行,把这铁皮车厢拆了,能打多少把大刀片子?”
坐在驾驶室里的晋绥军司机听得清清楚楚,吓得脸都绿了。
他死死抱住方向盘,连滚带爬地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喊:“孙副官!孙副官!这帮土八路要拆咱们的车!”
孙铭正站在冷风中生闷气,听到喊声转过头,气得七窍生烟。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张大彪:“干什么!谁让你们动车的!”
“误会,误会!”
李云龙赶紧凑上来打圆场,满脸堆笑,“孙副官,底下的弟兄没见过这洋玩意儿,好奇,好奇嘛。大彪,滚一边去!”
张大彪嘿嘿一笑,拎着扳手退开两步,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车轮子。
孙铭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正规军?
这简直就是一帮刚下山的土匪!
跟这群人协同作战,别说打鬼子了,自己的裤衩子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顺着西北风飘了过来。
老王头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发黑的毛巾,端着一个脸盆大小的粗瓷盆,从土灶那边走了过来。
盆里装满了刚出锅的猪肉炖粉条,大块的五花肉裹着油汪汪的汤汁,随着他的脚步一颤一颤的。
“哎,让让,让让!当心烫着!”
老王头故意走到晋绥军的防御圈旁边,停下脚步,拿手里的大铁勺在盆里用力搅和了两下。
热气腾腾的肉香,瞬间把那十二个美械兵包围了。
晋绥军班长正坐在车踏板上,手里拿着一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压缩饼干,正准备往嘴里塞。
闻到这股肉香,他手里的饼干顿时不香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咚。”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十二个晋绥军士兵整齐划一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虽然是精锐,装备好,但国军的伙食向来克扣严重,平时能吃顿饱饭就不错了,哪见过这么大块的肥肉?
老王头斜着眼瞥了他们一下,盛起满满一勺肉,故意扯着嗓子喊:“大壮!死哪去了!赶紧过来把你这碗肉端走!肥膘都快化在汤里了!”
大壮趿拉着那双缴获来的破皮靴,颠颠地跑过来,端起一个破海碗接住肉,当着晋绥军的面,唏哩呼噜地往嘴里扒拉,吃得满嘴流油。
“真香啊!”
大壮大声吧唧着嘴,“老王,再给俺添勺汤,俺拿这饼子蘸着吃!”
晋绥军班长低头看了看手里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又看了看大壮碗里颤巍巍的五花肉,只觉得一股极度的憋屈感直冲脑门。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精锐遇上要饭的,连吃饭都觉得低人一等。
孙铭站在一旁,看着手下兄弟们那副没出息的馋样,再看看李云龙和张大彪那副不怀好意的笑脸,心里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大壮,大步朝团部走去。
他必须找秦锋问个明白,这仗到底还打不打?
就靠这群连纪律都没有、只知道抢肉吃、拆车轮子的乌合之众,拿什么去挡平田一郎的一千两百人?
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孙铭刚走到团部门口,手还没碰到门帘。
“哗啦。”
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秦锋大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孙铭,而是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黄铜哨子,塞进嘴里。
腮帮子一鼓。
“哔——!!!”
尖锐刺耳的哨音,瞬间撕裂了打谷场上的喧闹。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孙铭和他的十二个美械兵,彻底震碎了三观。
前一秒,李云龙还在死皮赖脸地套近乎,张大彪还在惦记着卡车轮胎,大壮还在抱着海碗喝肉汤,几百号新一团的士兵散漫得像一群刚赶完集的庄稼汉。
哨音落下的瞬间。
李云龙随手扔掉手里的半瓶清酒,脸色瞬间变得冷硬如铁,大步跨向方阵最前方。
张大彪把扳手往地上一砸,反手抽出背上的鬼头大刀,刀锋斜指地面。
大壮连嘴角的油都没擦,一把将海碗塞给老王头,抓起地上的老套筒,一个箭步冲进队列。
“刷!刷!刷!”
密集的脚步声在黄土地上砸出沉闷的鼓点。
没有口令,没有呵斥,只有令人窒息的执行力。
不到十秒钟。
整整六百多号人,在打谷场上列成了四个整齐的方阵。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刚才那股子市侩、滑稽、穷酸的土匪气,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云霄的惨烈杀气。
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才能凝聚出的铁血军魂。
孙铭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支瞬间完成蜕变的部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这哪里是乌合之众?
这分明是一群披着羊皮的虎狼!
秦锋负手立在台阶上,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孙铭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团部,沙盘开会。”
秦锋转过身,抛下冷冰冰的六个字,大步走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