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团团部正房。
屋里没有生火盆,冷风顺着破窗户纸往里灌。
八仙桌上,堆着一捧刚从院子里掘出来的黄土。
几块碎瓦片,两截烧焦的树枝,外加三个崩了口的粗瓷碗,凑成了一个简陋到极点的沙盘。
孙铭大步走进屋,军靴在地砖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着桌上这堆破烂,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晋绥军358团,楚云飞开作战会议用的是德国进口的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和精细的兵棋。
眼前这堆黄土,简直是对军事指挥的亵渎。
秦锋站在桌后,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盯着黄土堆。
“老李,大彪,过来。”
秦锋招了招手,没有抬头。
李云龙和张大彪挤到桌前。
孙铭站在最外围,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他倒要看看,这个八路军团长能用这堆泥巴变出什么戏法。
秦锋伸出粗糙的食指,在黄土堆正中间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野狼沟。全长三里半。两侧是六十度陡坡,中间只有一条两米宽的土路。”
秦锋抓起一把黄土,撒在沟壑两侧,堆成两个高地,“平田一郎一千两百人,没带重武器,想从这里穿插。我们就给他造个铁桶。”
秦锋拿起一个粗瓷碗,扣在沟壑左侧的高地上。
“一营,把总部刚发的两万发原装子弹全给老子压满,外加每人配发的四颗边区造手榴弹,埋伏在左侧高地。”
秦锋指尖点在瓷碗上,“等枪声一响,把手榴弹全砸下去。不用瞄准,只管往下扔。”
“是!”
张大彪挺直腰板,大声领命。
前阵子葫芦口打伏击,复装子弹卡壳卡得他憋屈坏了,今天全营换上黄澄澄的原装子弹,他眼里直冒凶光。
秦锋拿起第二个瓷碗,扣在右侧高地。
“二营,把那一百多个陶罐雷全埋在沟底。引信拉到右侧高地。听到起爆信号,拉火。”
李云龙搓了搓手,咧嘴一笑:“团长,这活儿我熟。只要罐子一炸,里面的碎瓷片和铁钉子能把鬼子的腿全削干净。”
秦锋拿起那两截烧焦的树枝,捏在手里。
孙铭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八路军的两个营占据了高地,剩下的就是堵截任务。
按照国军的惯例,这种九死一生的断后差事,绝对会落到他们这十三个“外人”头上。
“孙副官。”
秦锋转过头,目光落在孙铭脸上。
孙铭放下手臂,站直身体,手按在平口枪套上,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
秦锋将两截树枝插在黄土沟最窄的南端出口处。
“野狼沟南口,有个一线天隘口。这是整个伏击圈的袋底,也是起爆点。”
秦锋盯着孙铭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平田一郎的先头部队一旦察觉不对,肯定会拼死往外冲。你们十二把汤姆逊冲锋枪,卡在这个隘口。”
孙铭愣住了。
一线天隘口,确实是最危险的地方。
一旦挡不住,他们十三个人会被一千多鬼子踩成肉泥。
但这也是整个战局最核心的阵眼!
秦锋居然把战役的起爆器,交给了他这个刚刚还拔枪相向的晋绥军副官。
“我要你们在开战的第一分钟,把两千发子弹全泼出去。”
秦锋手指重重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把口子给我死死堵住。放跑一个鬼子,我拿你是问。”
屋里安静下来。
孙铭看着秦锋,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不怕死,但他怕被当成毫无价值的炮灰消耗掉。
秦锋的部署,是将最锋利的刀刃用在了最致命的咽喉上。
这种毫无保留的战术信任,彻底击碎了孙铭心中的防线。
“秦团长。”
孙铭声音有些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就不怕我临阵脱逃?”
秦锋伸手抹平沙盘上的黄土。
“你孙铭是二战区楚长官的副官,你的兵是晋绥军的精锐。”
秦锋抬起眼皮,“精锐,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孙铭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立正,皮靴并拢砸出一声脆响,抬手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358团警卫班,保证完成任务!”
秦锋点点头,抓起桌上的配枪插进腰间。
“全团开拔。”
……
王家沟外,六百多号人走在黄土岭上。
没有火把,没有口令。
队伍在冷风中沉默前行,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武器碰撞的闷响。
风很大,刮起地上的干土,打在脸上生疼。
孙铭端着冲锋枪,走在队伍中间。
他身后的十二个晋绥军士兵紧紧跟着,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
李云龙从队伍前面溜达过来,手里拿着个硬邦邦的黑面窝头,递给孙铭。
孙铭看了一眼窝头,没接。
“李副团长,我不饿。”
李云龙收回窝头,自己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响。
“孙老弟,别端着了。刚才在村口,你那两下子听声辨位确实有道行。不过打鬼子,光枪法好不行。”
孙铭转头看着李云龙。
“李副团长有何指教?”
李云龙拿半拉窝头指了指孙铭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
“你这玩意儿,射速快,火力猛,但子弹金贵。”
李云龙咽下窝头,抹了抹嘴,“待会儿在一线天,你别一扣扳机就不撒手。打三个短点射,停一下。让枪管散散热,也让鬼子以为你们没子弹了,引他们往前冲。然后再给他们来个狠的。”
孙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这个满嘴粗话的八路军副团长是个土包子,没想到对方几句话就点透了冲锋枪的实战战术。
“受教了。”
孙铭语气缓和下来,握枪的手紧了紧。
李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好说。打完这仗,你那枪借老子打两梭子过过瘾就行。”
孙铭脸一黑,扭过头去继续赶路。
他身后的晋绥军班长把冲锋枪往怀里抱了抱,生怕被李云龙抢走。
队伍继续向前。
老王头背着一口大铁锅,走在队伍后面。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烤熟的土豆,塞给旁边几个新兵。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杀鬼子。”
老王头压低声音。
大壮蹲在路边,把脚上那双缴获来的翻毛皮靴的鞋带重新系紧。
他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站起身,拉动老套筒的枪栓,检查了一遍膛线。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两小时后,队伍抵达野狼沟。
枯草在冷风中摇晃。
两侧高地上,一营的战士趴在冻硬的黄土里,身上盖着枯草和烂泥。
战士们解下身上挂着的边区造手榴弹,在手边整齐地码放成一排,拉火环全套在手指上。
沟底,二营的战士将一百多个陶罐雷埋进土里,用枯叶掩盖。
引信绳顺着陡坡拉到右侧高地,攥在几十个老兵的手里。
秦锋趴在南口一线天隘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右边是李云龙,左边是孙铭和他的冲锋枪班。
十二个晋绥军士兵趴在隘口两侧的土坑里。
他们将冲锋枪架在土坎上,枪托抵实肩膀,手指搭在扳机上。
空气冷得有些扎人。
山沟北口,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那是军靴踩断枯枝的声音。
趴在最高处的王根生滑了下来。
他动作极轻,像一只狸猫。
“团长。”
王根生凑到秦锋耳边,声音压到最低,“来了。十三个鬼子,端着三八大盖,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大部队,全是大头皮鞋。”
秦锋举起望远镜。
惨白的月光下,十三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尖兵,呈搜索队形,一步步走进野狼沟。
他们走得很慢,枪口端平,不时停下来观察两侧的高地。
跟在尖兵后面约五十米的地方,是密密麻麻的日军大部队。
一千两百人,没有点火把,只有刺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光。
平田一郎确实足够谨慎。
孙铭呼吸变粗。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枪口对准了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军曹。
距离不到八十米。
只要他扣动扳机,十二把冲锋枪能在一秒钟内把这十三个鬼子打成碎肉。
他手指开始发力。
秦锋伸出手,死死按住孙铭的枪管。
孙铭转头,满脸不解。
鬼子已经进了射程,再不开火,一旦让尖兵穿过隘口,伏击圈就暴露了。
秦锋没有看他。
目光越过那十三个尖兵,死死锁定在后方的大部队上。
“放尖兵过去。”
秦锋压低声音,语气冰冷,“没有我的枪声,谁也不许动。”
“可是……”孙铭急了。
“放他们过去。”
秦锋打断他,压下驳壳枪的击锤,“等大部队入瓮,今天我要平田一郎有来无回。”
十三个鬼子尖兵越来越近。
六十米。
四十米。
二十米。
军靴踩在干草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军曹甚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秦锋藏身的大石头。
孙铭趴在土坑里,手心全是汗水。
他能清楚地看到鬼子军曹鼻子下方的仁丹胡。
冷风吹过野狼沟。
杀机,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