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九双手抱胸,长剑斜搁身侧,静静望着花清浅。
她踩着田埂往前走,步子轻快,一下一下哒哒响,时不时单脚轻轻蹦跳,像个贪玩的小丫头。
田地里,几位妇人正挖坑沤肥,是里正安排下的。老远飘来一股冲鼻的味,旁人下意识绕着走,花清浅却停住脚步,扬声招呼:“婶子好呀!”
她俯身瞧了瞧土坑,随口提点:“坑再挖深些,堆料记着一层草一层土,雨水多了堵好排水口,别让肥汁白白流走。这法子若成了,明年春耕肥力足,亩产少说多两成。”
一位妇人直起腰,狐疑地看她:“花家姑娘,你咋连这个都懂?”
花清浅面上不显,顺手拍了拍手上的土:“神仙教的。”
叮嘱完,挥挥手,又继续往前赶路。
地里的人望着她远去,低声嘀咕:“花家姑娘,倒是变个样。”
走到大榕树旁,她又站住了。
黄翠儿正背着背篓,身边跟着黄苗弟。
“翠儿!苗弟!”
黄翠儿抬眼看见她,惊喜应声:“浅浅!”
“你们这是去哪?”
“我和弟弟上山捡了些苦槠果。”
“行,拿去找里正称重登记。晚上记得来家里吃饭。”花清浅顺手帮苗弟正了正歪掉的背篓带子,又压低声音问,“家里口粮还够吗?”
“够的,谢谢你浅浅。要是缺了,我就去找陈奶奶。”
两人又絮絮说了几句,等告别了姐弟俩,花清浅才走到榕树下,抬手在袖侧擦了擦手。方才蹦蹦跳跳的模样收了,步子端端正正,正经起来。
一旁龙九看着,轻轻摇了摇头,把剑换了个手,别开眼。
走到花家院角,院子里热热闹闹,小儿嬉闹的笑声、鸭子嘎嘎的啼鸣,间或混着几声小狗汪汪。花清浅抬手推开院门。
外婆、大舅、小舅几人都坐在院中。花清浅挨个唤过人,一一问好,随后乖乖在廊檐下的小木凳落座。
陈桂香路过,瞥她一眼:“跑哪儿去了,这会儿才回来?”
“奶,我去田里瞧婶子们沤肥弄得如何了。”
“一天天净瞎操心。”陈桂香嘴上骂着,手里却从缸里多捞了一块魔芋,“快去,燕公子晚上要吃。”
花清浅抬眼,望向那边下棋的人。那人正捏着一枚黑子,目光恰好也望过来。花清浅轻轻啧了一声,扭头避开视线,满院子就属他惹眼,一个男子,生得这般惹眼做什么。
她起身走到大缸边,捞出两块魔芋,提着往灶房走。
灶屋里,孙美丽和顾秋菊正忙着切菜。孙美丽切菜的手一顿,看了花清浅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低头继续切。
“奶,娘,你们对着燕公子,都不觉得拘谨吗?”
顾秋菊手上菜刀不停,笑着回话:“有啥好怕的?不过是生得好看些、衣裳料子金贵些罢了,又不能吃人。”
花清浅点点头,这话不假。主要这人厉害,在爷奶跟前,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架子,一点不端着。
酉时,花家院子摆了三桌席。匠人们单独支起一口大锅烧菜,糙米掺着白米同蒸,再配上白面馒头,顿顿管饱。
花清浅跟着过来送饭送菜,抬眼便瞧见远处空地上,房基已经夯打妥当,一根根粗木桩齐齐立在地基之上。寻常盖屋是砌好墙再立木架,那边却是先把承重木桩稳稳栽进地基里,再往上搭建屋架,建房的法子看着与乡里普通土屋大不相同。
她暗自惊叹,果然有钱人家办事不一样,人手充足,匠人手艺又精,这便是人力堆出来的工效。
她收回目光,转头问身旁的姜大爷:“姜大爷,那边那批匠人吃过饭了吗?”
姜大爷手上的活计没停,摇了摇头。
“那他们吃些什么?”
“那边是燕公子带来的人手,外加他另行招来的人,这帮大老爷们自己开火做饭。就是手艺不行,煮出来的饭菜味道寡淡,不大好吃。”
花清浅转头看向身侧同来的花清礼,轻声吩咐:“二哥,你回去跟奶说一声,再多备二十份吃食送过来,送到匠人那边。就说是燕公子手下的人。”
“好,我晓得。”花清礼应声便要转身,脚步顿了顿,回头多看了那图纸一眼,若有所思,却没多问,快步走了。
花清浅目送他走远,目光再次落回不远处热火朝天的建房地基上。一排排整齐立起的木柱、夯实的屋基、规整的格局,看得她微微出神。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无意间扫过姜大爷桌上摊开的图纸,目光骤然一顿,整个人微微怔住。
她呆呆站在原地,目光从图纸上移开,又落到远处那片已经立起木柱的地基上,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布局……这木构……怎么会这么像?
像极了她从前见过的闽地江南穿斗木构大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转头看向一旁忙活的姜大爷。
“姜大爷,这图纸是谁画的?”
姜大爷手里的活计未停,闻言笑着应道:“还能是谁?自然是我们这位燕公子画的。”
“燕公子?”
天井留白、穿斗承重、立柱筑基……每一处细节,都和南方古厝如出一辙。
她心头一跳,连忙追问:“姜大爷,可还有空白图纸?”
“有,自然是有的。”
他让人取来崭新图纸,连毛笔砚台一并备好。
花清浅不习惯软毫笔墨,从随身布包里掏出自己常备的炭笔,平铺在一旁的小木方桌上,落座。
她盯着空白图纸怔怔出神,指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
这套南方独有的天井穿斗格局,根本不是乡野百姓能知晓的道理。她若是画得太详尽,根本无从解释来源。
左右为难之际,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骤然从身后落下。
“你想画什么?”
花清浅浑身一僵,回头。
燕临川不知何时悄然立在她身后,素衣清姿,眉眼温润,漆黑的眸子垂落,静静望着她空白的纸面,神色平淡无波,只似随口问询。
花清浅定了定慌乱的心神,抬手指向旁规整的屋基:“这张建房图纸,是你画的?”
燕临川微微颔首,声线清淡:“是我。”
“你去过南方?”花清浅脱口而出,心瞬间提至嗓子眼。
她拿捏不准这个架空世间的南方,是否和她记忆里的闽地江南重合,生怕一句话暴露异常。
燕临川眸光微动:“我父亲曾游历南疆。”
花清浅肩头一松,眼睛亮起来,认真诉说自己的构想:“我家还有大舅家未盖的院子,我也想照着这种格局建造。”
她细细比划着,“我想要这种狭长天井的样式,全屋架实木结构,粗木柱稳稳撑在石柱础上。内里全木架构防潮稳固,外层再做围护,比乡下土屋结实太多。”
主要这种小偷都进不去。
燕临川眉峰微不可察一蹙,顺势拿起桌畔毛笔,墨汁蘸得恰到好处。
“院中留主天井,左右排布居所,灶房单独辟出,不与正屋相连,干净又规整。”
他落笔如刀裁,横平竖直,无一处冗余。寥寥数笔,便将主天井、居中正厅、左右护厝、分户格局、阁楼楼梯、独立灶房一一勾勒清晰。
他抬眸看向满眼欣喜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笃定:“你要的是南疆特有的天井护厝格局。中间留公用厅堂与主天井,四户分住两侧护厝,一院同源,分户独居,各家自起灶火,互不干扰。内里穿斗木架承重,石础托柱,外墙围挡,防潮通风,最适合家族聚居。”
“对!就是这个!半点不差!”
可话音刚落,她骤然察觉不对。
燕临川望着她,笔尖在纸上顿了一息,墨点洇开一小团。
“你从未踏足南方山野水乡,怎会通晓南疆独有古厝的建造规制?”
花清浅嘴角还挂着笑,僵在半道。她抬手蹭了蹭鼻尖,别开眼:“只是早前听镇上往来的行商闲聊说起的。”
“他们说南方的屋子最是精巧,内里全实木构架,早前多是夯土外墙,防潮防腐、冬暖夏凉。我便想着,咱们改良一番,外层用青砖砌筑,内里保留南方穿斗木构,是不是能更结实耐用?”
一旁的姜大爷听得津津有味,越听越赞叹,连连抚掌:“妙!太妙了!这法子简直闻所未闻!”
“青砖外墙坚固挡风,实木内架承重稳当,天井通风散潮,内外结合,比咱们本地土坯房强上百倍!姑娘这脑子,真是比旁人灵光太多!”
花清浅堪堪掩饰过关,悄悄松了口长气。
恰在此时,一小厮脚步匆匆,满脸喜色狂奔而来。
“大喜!大炕成了。”
“真的?”
“千真万确!”
姜大爷喜不自胜,朗声笑道:“太好了!”
燕临川立在原地,握着毛笔的指尖微微一顿。他垂眸看着纸上精准无误的南方护厝图纸,再抬眼望向身前眉眼明媚的少女。
乡野村女,不识笔墨,却通晓千里之外的南疆古建规制,懂得内外改良建房工艺。
他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没追问。
她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等着他。
花清浅俯身蹲下,伸手拿起桌上的图纸:“这图纸我先带走,拿给我大舅和爷瞧瞧。他们若是中意,便照着这个样式来盖。”
燕临川缓缓站起身。
姜大爷见状连忙跟着起身,神色恭谨,脊背绷得笔直,正要开口说恭送公子,燕临川微微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一言不发,缓步跟在花清浅身后,一步一趋。
花清浅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脚步转过身。
“燕大公子,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燕临川淡淡应声:“尚可。”
“大哥偏爱这些新奇物事。此番想寻一处乡野宅院,让大哥在此休养。往后怕是有不少琐事,要劳烦姑娘。”
“都是小事,不打紧。”花清浅嘿嘿笑了两声,可总觉得男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沉沉的。
她索性直接开口:“燕公子,你有话不妨直说。”
龙九不远不近跟在侧旁。花清浅心里清楚,自己先前做的那些事,燕临川多半早已知晓,她也不打算刻意遮掩解释。
燕临川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目光沉静看着她,缓缓开口:
“姑娘手软了。换我,只会更狠。”
花清浅心头微定。
她想起那日深山巨大的山洞,想起自己无意间暴露的隐秘。
这人若存半分歹意,以他的权势手段,花家、顾家,恐怕早就被连根撼动。
能让他们安然至今,便足以证明,他绝非敌人。
想通此处,她心底最后一丝戒备散去,抬眸浅浅一笑,故意打趣:
“燕公子倒是清闲,见识过山洞,又来见识我们乡下农家院子?”
燕临川目光静静落于她脸上,音色清淡温和:
“远亲不如近邻。”
“是,邻居嘛,互相搭把手。”花清浅眼珠一转,又补了句,“那邻居家的饭,燕公子赏不赏脸来搭个火?”
燕临川没答,只唇角微弯,抬步往前走。
两人闲谈说笑间,天色渐沉,一轮明月悄然爬上枝头。清辉洒落乡间小路,温柔铺地。远处夯土声停了,只剩虫鸣一阵一阵,把夜色衬得更静。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伴着月色,缓缓朝花家院子走去。
此时的花家院内早已收拾得干净齐整,桌椅摆放规整。
花茂林与顾望山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喝茶闲谈,见两人归来,皆是抬眸看来。
花清浅上前,手里捧着那张建房图纸,将自己的构想细细道来。
花茂林听得认真,烟杆在桌沿磕了磕,没说话。
“好好的,怎么不盖寻常四合院?”顾望山问。
花清浅摇了摇头。
“爷,外公,咱们家里日后要开作坊、盖新房,动静太大,难免招人眼。寻常院子太通透,不防盗。”
“这种带天井的木构宅院不一样,外墙青砖厚实坚固,贼人难闯难攀。而且院中四面围合、天井居中,寓意极好。”
她说着,故意转身,看向身侧的燕临川,“燕公子,你先前说这种天井格局,叫什么来着?”
燕临川眸光微漾:“是四水归堂。”
“四面屋檐之水,尽数归入院中天井,聚财聚福,归藏一室,故此得名。是南疆大户最常用的天井合院格局。”
顾望山和花茂林对视一眼。
花茂林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行。听浅浅的。”
顾望山跟着点头:“只是地基都已经夯好了,现在改动,会不会太过麻烦?”
“不麻烦,眼下时机正好,再选用防腐木料搭建屋架,冬暖夏凉。”
花清浅跟着补充:“这屋里还能盘炕。在屋外烧火,烟火顺着暗道通入炕体,整张床都会暖烘烘的。”
“竟有这般神奇的法子?”
她点头:“嗯。”
花茂林笑起来:“好,浅浅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们信你。”
“那我这就去找姜大爷说这事!”花清浅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花茂林站起身,顺手牵过院中的狗,“图纸给我,我去跟姜大爷说。他们快要收工,砖瓦堆在那边也得有人看守。”
他转头朝灶房喊:“老婆子,取一床厚棉被给我,今夜我去守着。”
“不行!”花清浅连忙上前阻拦,“爷,您年岁大了,怎么能熬夜守夜。您去守夜,万一冻着了。”
话音刚落,花耕山与花清寒从屋里走出来。
“爹。”花耕山开口,“我来守。”
花清寒接道:“浅浅回去睡,哥来。”
“别争了,你们俩下半夜过来换我。”花茂林一锤定音。
花清浅转头看向身侧的燕临川:“燕公子,这边可有安置歇处?”
“工棚有搭的屋子。”
好吧,他这有钱公子肯定把事情安置得停停当当。
花清浅往回走,经过灶房,听见陈桂香在里面低声念叨:“……这丫头,一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累。”
花清浅嘴角弯了弯,没进去戳破,轻手轻脚回了屋。
夜色沉下来,远处工地上还亮着几点灯火。龙九抱剑靠在院门外,听见院子里花清浅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只隐约像是什么“专业对口”。
她皱了皱眉,没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