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
花家院子一早就热闹开了。
花清礼提前换好一吊吊串在麻绳上的铜板,帮工们排着队领工钱,一日二十文,三十天算下来足足六百文。众人捏着沉甸甸的钱串,个个喜不自胜。
陈桂香坐在案前,把铜板一一串递出去,脸上肉疼得紧,每拿出一份都舍不得。花清浅倚在一旁,看得忍不住轻笑。
花清礼在边上管账,领钱的人挨个按上手印,一笔一笔记清楚。
花清浅抬眼望了望正南的天色。她裹着厚实暖和的棉衣,院子里摊晒着被褥,暖洋洋的日光裹着晒过被褥的皂角香,钻进鼻子里,竟比酒还醉人。还好没下雪,这般晴日,实在舒心。
有个妇人攥着铜板,笑着同陈桂香搭话:“桂香婶子,茂林叔牵着狗,绕着你亲家正在起基的砖房,从东头踱到西头,又转到那贵人那片更大的宅院外围,一路走得带风,最后慢悠悠绕回作坊。”
“这老头子,还摆起谱来了。”陈桂香嗔怪道,眼里却带笑。
妇人又开口:“桂香婶,往后花家再有好营生,可别忘了咱们村里人。”
陈桂香应道:“那是自然。只要肯踏实干活,不愁没有活计。来年请里正教大伙种木薯。”
“就是山上那种毒疙瘩?”妇人问道。
“说起这个!”旁边有人接话,“早前陈婆子瞧见你们往一品楼送木薯粉,听说就是这毒疙瘩做的,她自个儿上山挖了些回家。不懂处置法子,吃了之后,一家人拉肚子!”
陈桂香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你们忙着起新房那阵子,事情闹在村口,几个老人家坐着嗑瓜子闲聊,你们忙,没听见罢了。”
陈桂香沉吟片刻:“若是大伙只想拿木薯简单蒸了当吃食,法子可以教你们,拿些回去蒸给孩子吃也行。”
那人眼睛一亮:“真能教?我们不白学!家里的菜蔬拿来和你们换这法子!”
于是陈桂香拣着能说的说了,浸泡木薯的门道讲得仔细。至于磨制木薯粉的全套手艺,却是半句不提。
花清浅在一旁听着,悄悄朝陈桂香竖了个大拇指。她伸了个懒腰,靠在竹躺椅上,眯着眼,晒起太阳来,浑身的骨头都松了。
陈桂香转头唤顾秋菊,叫她从大木桶里捞些魔芋出来,一人分了一块:“这块魔芋你们拿回去,清水多泡几遍,先切成条,下锅烘掉里头的水气,烘干一点再捞起来。锅里放油,爆香蒜粒,再下魔芋,配上酸菜一同翻炒。”
婶子们捧着魔芋,又得了工钱,欢喜得连连道谢。有人捏着那块滑润的魔芋,好奇打量:“这东西看着怪特别,想不到还能入菜。”
大家手里攥着铜板、提着魔芋,都打算归家,想着回去试试这新奇吃食。
正喧闹间,院门口忽地静了一瞬。花清浅顺着众人目光望去,眉头倏地一蹙,从竹椅上坐起身。
郑米娘手里提着一包糕点,堆着笑立在院门口。她爹孙大富背上挎着背篓,她弟弟孙满仓也同样背着背篓,三人一脸殷勤。郑米娘已经抬脚跨了进来。
陈桂香正蹲在院里桌边清点收拾东西,闻言抬头:“你们怎么来了?”
“这不十里八乡都听见大伙念叨山上那劳什子果子嘛!想着亲家这边要用,我们特意送过来。”
“送来啊?那行,东西放下,你们可以走了。”陈桂香伸手就要去拿背篓。
花清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郑米娘脸上一僵,忙赔笑道:“亲家母,你看我们大老远跑一趟,怎么这般说话。美丽呢?”
陈桂香收回手,朝着后院扬声喊:“孙美丽!你娘家来人了!”
正在后院忙活的孙美丽,听见喊声,急匆匆往前院跑。
“娘,爹,你们怎么又来了?”
“瞧你说的,爹娘来看你不是应当的?”郑米娘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吉安在哪?外婆给他带糕点了。”
花吉安正在厢房玩耍,听见声响,哒哒小跑出来,一头扎进孙美丽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娘!是外婆他们。”
孙美丽没应声,弯腰把他抱起来。郑米娘从怀里摸出纸包,拆开一角:“吉安,这是饴糖。”
花吉安伸手就要去接,瞥见孙美丽的神色,又悄悄缩回手。他仰着脸,看看外婆手里的饴糖,又看看娘亲绷紧的下巴,小手悄悄攥住了孙美丽的衣角。
花清浅朝小家伙招招手:“吉安,来小姑这儿。”
孙美丽放下孩子,花吉安立刻跑到花清浅跟前,被她一把抱进怀里。
“没事,小姑这里有好吃的。”
花清浅心念一动,想起自己小洋楼存放的牛轧奶糖,手探进随身的小挎包,借着意念摸出一颗。
“尝尝小姑这个,更好吃。”
糖块看着精致好看,花吉安睁着圆溜溜的眼:“小姑,这个糖好漂亮!是谁给的?”
“是那位漂亮哥哥送的。”
小家伙立马扭头对着孙美丽喊:“娘!我有糖啦,不吃外婆的!”
郑米娘脸上一阵尴尬,轻咳两声,才转入正题:“美丽,你爹和你弟弟特意上山捡了这些什么果,你看能不能帮忙称一称?”
这话一出,灶房里正忙活的顾秋菊也搁下手里的活,走了出来。
“美丽,你……”
孙美丽攥紧衣袖,微微垂着头。
陈桂香看向她,示意她开口。
“娘,爹,上次我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们别再来了。”
郑米娘当即拔高了声音:“你、你这不孝女!你瞧瞧你如今穿的衣裳,吃香喝辣,就忘了生你养你的爹娘了?我不过是让你帮忙收下这点果子!乡亲们,都来瞧瞧啊,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行了。”陈桂香不愿让她继续在院里撒泼,打断她,“东西拿过来称。”
郑米娘立刻收了哭腔,换上笑脸:“还是亲家母好说话,咱们本就是一家人。”
正巧花清寒从院门口进来,瞥见孙美丽的神色,听见陈桂香吩咐,转身去取杆秤。
两人把两个背篓里的苦槠果倒出来过秤,称罢报数:“一共四十斤。”
郑米娘往前凑了凑:“亲家母,你看价格……”
院内瞬间静了一瞬,所有人下意识齐刷刷看向孙美丽。
孙美丽十指绞得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郑米娘见状,声音又拔高了三分:“你看看你,嫁了人就不认娘了?我白养你这么大——”
“够了。”
孙美丽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却是稳的:“苦槠果该怎么收就怎么收。他们……早就和我没关系了。”
郑米娘气得抬手就要指着她骂。
孙美丽没躲,直直看着她:“娘,你打。打完这一下,咱们就真的一点情分都没了。”
郑米娘的手僵在半空。
陈桂香这才慢悠悠开口:“按规矩来,四文一斤。”
花清寒应声:“四十斤,统共一百六十文。”
陈桂香数出一百六十文铜板,递过去:“钱给你们了,可以走了。”
郑米娘捏着铜钱:“我们大老远跑来一趟,这都快晌午了,怎么也得留我们吃口饭吧?”
孙美丽终于抬头:“奶、娘不用给我留脸面。我上次说的话,句句作数。”
花清浅侧过头,看了孙美丽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翘了翘。
陈桂香轻叹了一声:“家里实在太忙,匠人、做工的、工地一堆人要吃饭,今日实在没空备你们的饭菜,你们自行回去吧。”
旁边看热闹的村妇也忍不住小声嘀咕:
“就是啊!上次闹得那么难看,如今又巴巴跑来占便宜。也就花家心善,还给他们称重给钱,换旁人,早把果子扔出去了。”
孙满仓被众人看得脸皮发烫,拽了拽郑米娘的袖子:“娘,走了走了!”
眼睛却盯着郑米娘揣钱的那只袖子,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开口分他八十文。
郑米娘瞪了孙美丽一眼,嘴里还念念有词骂骂咧咧,揣着铜钱,带着父子二人狼狈离开了。
人一走,院子顿时清净了。
花清浅笑着冲孙美丽竖起大拇指:“嫂子,今日这一出,我给你拍手叫好!”
孙美丽又好气又好笑:“这下你们可不能再笑我软弱了。”
“好好好,谁也不笑你。”
陈桂香笑着摆手,转头催顾秋菊:“快些备午饭,工地上一大帮人等着吃呢!”
顾秋菊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孙美丽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低头进了灶房。
孙美丽站在原地,手还在抖,头却仰起来了。
花清浅靠在竹躺椅上,重新眯起眼。日光还是暖的,被褥的皂角香还在,只是她心里多转了一个念头,刚孙满仓的眼神可不对,孙家肯定还得作妖,得小心,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正想着,陈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浅浅,把你爷叫回来。”
花清浅应了一声。
孙美丽抿了抿嘴,转身往灶房去帮忙了。花清浅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院里摊晒的被褥、堆在墙角的背篓、远处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闹腾,倒也踏实。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晌午过后,一辆辆牛车轱辘滚滚而来,青砖、青瓦、防腐木料堆满车身,一趟接一趟往村里运送。尘土轻轻扬起,建房物资层层堆叠,路过的村民抬头望着,眼底皆是藏不住的羡慕。
燕临川立在自家宅院的地基之上,临风远眺,将整座青河村的烟火景致尽收眼底。
他低声轻笑,语气清淡:
“世人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可我倒觉得,这青河村,人精,地也灵。”
身侧的龙一认真点头:
“公子说得是。花姑娘做的家常菜,滋味淳朴地道,比京城精致膳食还要好吃数倍。”
燕临川眸色微沉,淡淡吩咐:
“往后,多照拂着花家几分。”
话音刚落,他目光不经意掠过不远处的作坊檐影。
只见暖阳之下,一道纤细女子身影,伴着身旁老人,牵着一只土狗,慢悠悠顺着村道朝花家院子走去。
燕临川静静望了两眼,缓缓收回视线。
村口大槐树下,孙家一家三口压根没走远。
郑米娘憋着一肚子火气,狠狠瞪了孙满仓一眼:“你方才为何拦我?不让我好好说道说道那个白眼狼!”
孙满仓眯着眼,望着村内一趟趟不停的牛车马车,满眼贪婪:
“娘,您看!花家如今这般红火,一车车砖瓦木料往家里拉,手里存的银子少说也有上百两!孙美丽那个赔钱货,手里肯定攥着几十两,偏偏半点不肯孝敬您!”
他又盯着花家院子,低声撺掇:
“您瞧花吉安、花清浅今日穿的衣裳,看着朴素,实则件件不便宜。方才我看见花吉安跟着隔壁孩童往小河边去玩了。”
郑米娘眼神一动:“你想做什么?”
“花吉安是花家唯一的曾孙,最是金贵!”孙满仓眼底闪过算计,“我去跟那孩子说几句话。我就不信,花家能不在乎这一根独苗!孙美丽就算再硬气,也不可能不管自己儿子!”
一旁的孙大富眉头紧蹙,低声劝阻:“这般不妥吧?那终究是咱们的外孙。”
“外孙外孙!终究是个外字!”郑米娘立马呵斥,“只有满仓将来娶妻生子,那才是咱们孙家正经的根!”
“可若是孙美丽死活不松口呢?”孙大富依旧忧心。
孙满仓眯了眯眼,没接话,只往小河方向瞟了一眼:“不松口?那也得看她舍不舍得。”
“住嘴!”郑米娘慌忙喝止,警惕环顾四周,“这里是青河村,人多眼杂,少说疯话!走。”
三人鬼鬼祟祟避到树后。
此刻的花吉安,全然不知一场恶意已然悄悄降临。
小河边的空地上,几个孩童聚在一起玩耍。
花吉安跟着小伙伴们在地上画好四方格子,捡来碎石子,石子掷进格子里,单脚跳跃、逐格进退,孩童清脆的笑闹声洒满河畔。
一个时辰后,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奔到花家院门前,抬手砰砰拍门。
正巧是花清浅过来开的木门。
“怎么了?狗蛋?”
那孩子小脸煞白,喘得直跺脚:“浅浅姑姑!你有没有看见吉安?”
“怎么了?”
“吉安方才说要去如厕,我们就在小河边等着,等了一刻钟,一直不见他回来!”
花清浅心头一沉,一把拉住狗蛋:“你确定?他往哪边去了?”
狗蛋急得直摇头:“我没看见他往哪边走,不过……我们玩跳房的时候,河边有个戴黑帽子的男人走来走去,吉安说要去如厕,后来就没回来。我没看清脸……”
花清浅脸色一变,转身朝院里喊:“奶!嫂子!吉安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