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一场秋雨来得毫无预兆，去得也快，被雨水洗过的街道泛着薄光，空气里那股灰尘味被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路边摊飘来的炒年糕酱香。
莉莉安和塞巴斯蒂安被困在明洞一家咖啡馆里躲了半小时的雨，雨停之后继续沿着湿漉漉的街道闲逛。
塞巴斯蒂安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t恤和一条旧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登山鞋，头发长了一点，随意往后拨了两下。但架不住那张脸——眉骨高而挺直，下颌线条锋利，灰蓝色的眼睛在雨后初晴的光线下像淬过火的旧银。皮肤是常年被阳光晒出来的小麦色，带着城市里养不出来的粗粝质感，宽肩窄腰长腿，站在人群里比周围所有人高出大半个头。
来韩国不到两周，他已经被好几个模特公司的星探递过名片了，每次他都摆摆手说“我是探险家不是模特”，然后拉着妹妹快步走开。
莉莉安今天的穿着也很简单。白色短袖，浅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背着她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小挎包。她没有化妆，但她的脸在雨后初晴的光线底下干净得不像话。她的皮肤不是靠粉底堆出来的白，而是带着一层很淡的暖调蜜色。五官轮廓比一般东方人要深，眉骨有明显的弧度，鼻梁高而直，但眼型又保留了东方人特有的柔弧，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光线下像被浸在冰水里的琥珀，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边。
她走在塞巴斯蒂安旁边，只到他肩膀的位置，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刚才那家咖啡馆的巧克力可颂没有巴黎那家好吃。”莉莉安说。
“你现在开始拿首尔跟巴黎比了？”
“不是比，是陈述事实。”
“那你要不要给老板提个建议？用你的法语告诉他可颂应该怎么烤？”
“老板是韩国人，我用法语他听不懂。”
“那就用韩语。”
“下次吧。”
他们刚走过一家炒年糕摊，塞巴斯蒂安在犹豫要不要再买一串。就在他低头掏钱包的那一瞬间，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年纪大概三十出头，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站在主街和旁边小巷的交界处。他站的位置很不起眼，但整个人的状态非常紧绷——肩膀微微前倾，脖子往前伸，像一只闻到了猎物的猎犬，他在盯着他们这边看。
塞巴斯蒂安太熟悉这个眼神了。过去两周他见过太多次，每次那些模特公司的星探追上来递名片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的光都和现在这个人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那个人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他旁边正低头看炒年糕摊的莉莉安身上。
“莉莉安。”
“嗯。”
“别抬头。有个穿黑卫衣的在看你。”
“星探？”
“大概率是，而且看他的表情，比之前找我那几个更激动。”
莉莉安把手里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手里的冰美式快被他捏爆了。”
与此同时，二十米外的巷口，朴在宇正在经历他星探生涯中最漫长的一次大脑死机。
他在JYp做了五年，见过的漂亮孩子数都数不过来，但眼前这个女孩——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精准形容。
她一看就是亚洲人，不是混血，不是那种模糊了种族边界的长相，她的东方骨相很清楚——轮廓柔和而温润，下颌线条细腻，是典型的东亚美人底子。但她的五官在东方骨相的基础上又长得格外立体。眉骨有弧度，鼻梁高而直，眼窝微凹，让整张脸在柔和的轮廓里撑起了一种清冷的立体感。眼型是东方特有的柔弧，眼尾微微上挑，但瞳孔的颜色极浅，在阳光下像两颗琥珀，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边。她的嘴唇厚度恰好，唇角天生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上扬弧度，让她的脸在平静的时候也不会显得冷，反而像在安静地等一个让她笑出来的理由。
朴在宇在JYp干了五年，见过无数好看的孩子，但眼前这张脸——是韩国人最喜欢的清纯淡颜，却又有欧美人欣赏的立体轮廓，两边通吃，哪边都不偏。她才多大？十二？十三？还没长开，如果再给她几年时间，这张脸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敢想。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高个少年。
这个也很绝。典型的欧美长相——深棕色头发微微卷曲，眉骨高耸，灰蓝色的眼睛像淬过火的金属，下颌线条锋利，宽肩长腿，站在人群里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不是韩国偶像那种精雕细琢的帅，是那种完全没被修饰过的、原始而粗粝的英俊。但他很明显是白人，和那个女孩站在一起，两个人从长相到气质再到人种——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朴在宇的大脑飞速运转。朋友？同学？两个外国人结伴来韩国旅游？还是——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回那个女孩身上。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重点是这个女孩。这个女孩如果进JYp，出道就是顶配。至于那个白人大帅哥，可以顺便问问有没有兴趣——但主要目标还是这个女孩。
他越想越兴奋，手指不自觉用力，冰美式杯子被捏得咔咔响了一声。然后他看到那个高个少年把钱付了，揽着那个女孩的肩膀，转身往反方向走了。走了。朴在宇大脑里的女团企划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人一把按了暂停。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迈开了腿。
与此同时，二十米外。
塞巴斯蒂安揽着妹妹的肩膀，脚下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他在丛林里跟当地向导学过怎么甩掉尾随者——快走，拐弯，换方向，利用人群遮挡。
“他还跟着吗？”
“跟着。”莉莉安不用回头，“而且越来越近了。”
“这人怎么这么执着。”
“奖金，他脖子上的工牌带子露出来了，JYp的logo。JYp星探的KpI考核在业内很有名。”
“……你连JYp星探的KpI都知道？”
“韩语老师她老公在电视台管音响，跟JYp的人打过交道。”
塞巴斯蒂安还没来得及反驳，身后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句带着喘息的“???——等一下——请等一下——！”他闭了下眼睛。丛林追踪术还是没快过KpI的压力。
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气喘吁吁地挡在了他们面前。圆脸，单眼皮，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因为跑得太急，镜片上糊了一层雾气。他一手撑着膝盖喘气，另一只手从口袋里飞快地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九十度鞠躬。
“你们好！我是JYp娱乐公司的星探——我叫朴在宇！这是我的名片！请给我一分钟——不，三十秒就好！”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韩国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让人很难直接拒绝的真诚。
塞巴斯蒂安没有接名片。他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大半个头的韩国男人，表情介于警惕和无奈之间。“你怎么知道我们听得懂英语？”
“我不知道——我赌的——你们一看就是外国人，英语概率最大——”
“……行吧你赌对了。但不管你要说什么，答案是不。她不打算进娱乐圈。”
朴在宇直起身，飞快地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旁边的莉莉安，然后又看向塞巴斯蒂安。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信息处理——这个白人大帅哥说的是英语，美式口音；保护欲极强，不好对付；他和那个女孩的关系不确定，但能看出是同行者。如果能说服这个高个少年，那个女孩就跑不掉了。
“您误会了——我不是骗子！这是我的名片，您可以上网查，JYp官网有我的员工照片——”
“星探可以有很多种。”
“我这种是正经的！”朴在宇急得额头冒汗，掏出手机打开JYp官网，翻到员工页面，把自己那张公式照放大怼到塞巴斯蒂安面前。照片上的他穿着同样的黑色卫衣，笑得一脸正直。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真人，又看了看照片，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莉莉安。“确实是他。照片比真人好看。”
莉莉安看了一眼，点头。“修图了。”
朴在宇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选择跳过这个环节直奔主题，语速快得像在念Rap：“我叫朴在宇在JYp做了五年星探这是我的工作证我从来没有骗过任何人我不是骗子我就是一个普通打工人这个月还差一个名额你们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就查JYp官网——”
塞巴斯蒂安转头看妹妹。“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是骗子是个普通打工人这个月还差一个名额。”
“最后那句是不是他刚才没说？”
“我帮他总结的。”
塞巴斯蒂安忍住没笑。他认识妹妹这么多年，知道她擅长通过观察细节来判断一个人的底细。她既然没有拉着他走，说明眼前这个人至少不是个危险人物。他终于伸手接过了名片，正反面翻看了一下。
“JYp。就是那个wonder Girls的公司？”
“对！还有2pm、miss A——您知道这些组合？”朴在宇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马上又转向莉莉安，试图用韩语寻求同盟，“这位同学——小姐——你看起来比我聪明，你帮我跟你哥哥说一句——”
他说到“哥哥”这个词的时候完全是顺口，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外国人之间叫同行者“哥哥”只是一种尊称，在韩语里也是拉近关系的常用称呼。
但塞巴斯蒂安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怎么会知道”的警觉——他和莉莉安走在一起，从来没有人能一眼看出他们是兄妹。长相、肤色、五官类型，没有一丝一毫相似之处。他们被问过是不是朋友、是不是同学、是不是导游和游客，甚至被问过是不是情侣——那次塞巴斯蒂安差点当场爆炸。但从没有人第一眼就猜中正确答案。这个星探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兄妹？”
朴在宇愣了一下。“啊？我不知道——我就是顺口叫的——你们是兄妹？！”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目光在两人脸上疯狂来回扫射，从塞巴斯蒂安深邃的欧美脸看到莉莉安精致的东方脸，又从莉莉安看到塞巴斯蒂安，看了整整三个来回，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然后他的惊喜程度肉眼可见地又往上蹿了一截——兄妹更好！兄妹同公司出道，这综艺剧本比他刚才想的还要精彩！
塞巴斯蒂安后悔自己嘴快，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挡在前面。
“不管我们是不是兄妹，她都不会去当练习生的。她还小。”
“她多大了？”
“十三。”
“正好啊！我们公司练习生很多都是这个年龄开始的——”
“我说了，不。”
莉莉安一直在旁边安静地观察。她看到塞巴斯蒂安的手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那个姿势和十年前在婴儿房门口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她也看到朴在宇额头上还没擦掉的汗，和被捏裂了杯身的冰美式。她见过很多种“想要她”的眼神——音乐学院老师想要她的天赋，比赛评委想要她的表演，观众想要她的琴声。但眼前这个人想要的不是她已经拥有的东西，而是她可能会变成的样子。这让她觉得有点新鲜。她从塞巴斯蒂安身后探出头，用韩语说了一句。
“练习生要做什么？”
朴在宇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唱歌！跳舞！上培训课！每个月有考核——不是很难，就是看看你的进步程度——你以前学过音乐吗？你的声线条件应该很适合唱歌——你学过乐器对吧？我觉得你背的包看起来像是装了乐谱——”
“小提琴。”
“小提琴！”朴在宇的声音直接拔高了一个八度，“会乐器又会韩语——你叫什么名字？方便告诉我吗？就名字就好——”
“莉莉安。”
“莉莉安——是艺名吗？”
“本名。”
“这本名直接用都可以——太好了——你等一下我记一下——”他掏手机的时候差点把已经裂了的冰美式洒在裤子上，手忙脚乱地把咖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在备忘录上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显然已经激动到手抖。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不忍心。这个人眼睛亮得像个刚入行第一天就找到第一个客户的新人，虽然他说自己已经做了五年。他转头看妹妹。“你怎么说？”
莉莉安看着朴在宇手里那张被捏得有点皱的名片。她想了一想。前世的楚韵人生里没有“练习生”这个词——有的只是琴房、比赛、演出、酒店、飞机。那种人生她已经过完了。这一世她环游世界，看雪，吃甜品，在韩国街头看女团演唱会，都是前世没做过的事。而眼前这个人递过来的名片，通向另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不是跳槽，不是改行，不是放弃——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领域，和音乐有关，但形式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
这是塞巴斯蒂安第一次听到她说“我不知道”。不是拒绝，不是接受，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预设答案的空白。他盯着妹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那张名片收进了口袋。
“这样吧，名片我们先收下。具体什么情况，我们需要先跟家里商量。”
“当然当然！完全理解！这是我的电话——”朴在宇手忙脚乱地又掏出一张名片，发现那张才是自己的，刚才递出去的是同事的。他红着脸把正确的名片换了回来，然后倒退着走了好几步，一边走一边鞠躬，“谢谢你们！非常感谢！我等你们的电话！不——我等多久都可以！”
他走出去十几米，才发现手里的冰美式早就不见了。低头一看，裤子膝盖上溅了一小片咖啡渍。他连擦都没擦，掏出手机给组长发了条消息：“哥，我今天在明洞蹲到一个人，你绝对不信。”
组长秒回：“男的还是女的？”
“都有，但重点是这个女孩子——亚洲长相，但是那种亚洲和欧美都能通杀的脸。旁边还有个白人大帅哥，不是模特公司的漏网之鱼就是老天爷在给我冲业绩。”
“照片发来。”
“没拍到——他们走得快——但我递了名片！”
组长回了一长串省略号。
不远处，塞巴斯蒂安和莉莉安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名片，又看了看旁边的妹妹。她正低头在手机上搜什么东西。
“你在搜什么？”
“JYp练习生的培训体系。”
“……你能不能至少等我回酒店之后再开始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