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和惠岸两个人离了灵山，一路往东走。
按如来吩咐的，不走云里头，只半云半雾地飘着走。底下是连绵不断的山，一条条河，一片片林子。观音边走边看，把路过的山河城郭都默默记在心里。
走了不知多远，前头忽然开阔起来。
惠岸往前探了探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前头横着一条大河，河水浑黄，浪头翻起来跟山一样高。往东看不到头，往西望不到边，少说也有八百里宽。河面上连片浮萍都站不住，更别说渡船了。岸边长着些半死不活的枯草，冷风一吹，呜呜地响。
观音站在半空中，皱了皱眉，说：这地方不好走。取经人是个肉体凡胎的凡人，怎么过得去？
话还没说完呢，河面上哗啦一声巨响。
水花炸开，从河底蹿出一个怪物来。
那东西长得真是没法看——脸色青不青黑不黑的，头发乱糟糟红蓬蓬的，一双眼睛像灶台底下塞的两盏油灯，黄澄澄地发亮。嘴角咧到耳朵根，獠牙往外支棱着。光着两只大脚，手上提着一根宝杖。
怪物一上岸，直扑观音就抓。
惠岸哪能让它靠近？抡起浑铁棍就迎了上去，大喝一声：往哪走！
怪物也不说话，举起宝杖就打过来。
噗的一声闷响，铁棍和宝杖撞在一起，火星子四处乱溅。两个人在流沙河边上打了起来，你来我往，棍来杖去，打得沙石乱飞，河水翻涌。
一个是为了保护观音、头一回显露本事的惠岸行者。
一个是在这流沙河里吃人吃惯了的河底怪物。
两个人叮叮当当打了二三十个回合，谁也拿不下谁。
打着打着，那怪物忽然往后一跳，把宝杖一横，喊道：停停停！你是哪来的和尚？敢跟我动手！
惠岸也收了棍子，说：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吒惠岸行者，现在保着观音菩萨去东土找取经人。你又是哪来的妖怪，敢拦我们的路？
怪物一听观音菩萨四个字，手里的宝杖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那双黄澄澄的眼睛，问：你跟南海观音在紫竹林修行的那个木吒？
不是我还能是谁？
怪物顺着惠岸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见观音站在半空中，手里拿着净瓶，身上罩着一层淡淡的祥光。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连声喊道：菩萨饶命！菩萨饶命！
观音从云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问：你是什么来历？
那怪物抬起头，脸上又是泥又是泪。他说：菩萨，我不是天生的妖怪。我原是灵霄殿上给玉帝卷帘子的卷帘大将。有一年蟠桃会上，我失手打碎了一个玻璃盏，玉帝当场叫人打了我八百棍，把我丢下凡间，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扯了扯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声音低了下去：这还不算完。每隔七天，天上有飞剑落下来，穿我胸口一百多下。疼得我生不如死。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隔三差五从河里爬出来，逮个过路的人填肚子。今天不知道是菩萨驾到，冲撞了您。
观音听了，摇了摇头，说：你在天上犯了罪，被贬下界，倒也罢了。现在又在这里吃人害命，这不是罪上加罪吗？
怪物跪在地上，脑袋都快埋进沙子了。
观音又说：我奉了如来法旨，去东土找一个取经人。你不如入我佛门，改邪归正，给那取经人当个徒弟，一路保他去西天取经。功成之后，我叫那飞剑不再来伤你，还能让你官复原职。你干不干？
怪物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我愿意！我愿意！
他往前爬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说：菩萨，我在河里这些年，吃了不少人。之前也有过几个取经的和尚打这儿过，都被我吃了。那些人的头骨扔进河里就沉了，唯独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我觉得稀奇，就拿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当玩意儿。
观音看了一眼那浑浊的河水，说：把那九个骷髅挂在脖子上，以后取经人来了，自有用处。
怪物连声答应。
观音伸手在他头顶摩了摩，算是受了戒。说：你住在流沙河，就姓沙吧。我给你取个法名，叫沙悟净。
沙悟净又磕了几个头，爬起来，恭恭敬敬地送观音和惠岸过了流沙河。他站在河边，搓着手，看着观音远去的背影，嘴里念叨着：悟净，悟净……洗心革面，再不作恶。
从此就在河边老老实实等着取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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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和惠岸继续往东走。
这一日，前头又出现一座大山。山上黑气缭绕，阴风阵阵，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观音正要驾云绕过去，忽然一阵狂风刮过来，从山那边闪出一个东西。
那东西长得比刚才的沙悟净还吓人——一张嘴拱出来老长，两只耳朵跟蒲扇似的耷拉着，嘴边支出来两根大獠牙。头上扣着金盔，身上勒着铁甲，手里攥着一把九齿钉耙。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举着钉耙就朝观音筑过来。
惠岸一步冲上去，抡铁棍架住，喝道：泼怪！看棍！
那怪物也不示弱：你这和尚不想活了！看耙！
两个人一冲一撞，在山脚下又打了起来。铁棍翻飞，钉耙挥舞，打得尘土漫天，碎石乱滚。
正打得难解难分，观音在半空中手一扬。
一朵莲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好挡在铁棍和钉耙中间。
那怪物吓了一跳，往后跳出好几步，瞪着眼问：你是哪来的和尚？耍的什么花招？
惠岸冷笑一声：你这个肉眼凡胎的蠢货！这是观音菩萨抛下来的莲花，你眼睛瞎了认不出来？
怪物手里的钉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声音都变了：观音菩萨？就是那个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不是她还有谁？
怪物抬头一看，扑通跪下了，朝天上咚咚磕头，扯着嗓子喊：菩萨饶命！菩萨饶命！
观音从云头走下来，问：你是哪来的野猪精？
那怪物哭丧着脸说：菩萨，我不是野猪精。我原本是天河里管水兵的天蓬元帅。就因为喝醉了酒，跑去广寒宫调戏了嫦娥仙子，玉帝火冒三丈，打了我两千锤，把我扔下了凡间。谁知道投胎的时候走岔了路，一头扎进母猪肚子里，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抹了把脸，又说：我一气之下，把母猪咬死了，把那一窝小猪也打死了，占了这座福陵山，住在一个叫云栈洞的地方，靠吃人混日子。
观音看着他，语气平和但很有分量：古人说得好，若要有前程，莫做没前程。你在天上犯了法，到了凡间还不改邪归正，继续伤生害命，这是两罪并罚。你不想想后果？
那怪物一摊手：什么前程不前程的！依着佛法我早就饿死了。还不如抓个人，肥腻腻地吃了痛快！管它什么罪不罪的！
观音也不恼，慢悠悠地说：人若有善心，老天都帮他。你要是肯归入正道，自然有口饭吃。天下有五谷杂粮，怎么都够填饱肚子，何必非要吃人？
那怪物愣了一下，脸上的蛮横劲儿慢慢消了。他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倒是想走正道，可我都获罪于天了，谁还肯收我？
观音说：我奉佛旨去东土寻取经人。你给他做个徒弟，往西天走一趟，将功折罪。我保你脱离灾祸。
怪物眼睛一下子亮了，满口答应：愿意！愿意！随菩萨怎么安排都行！
观音也伸手在他头上摩了摩，说：你既然投了猪胎，就姓猪吧。法名猪悟能。
猪悟能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从这天起，他断了五荤三厌，只吃素斋，老老实实在福陵山等着那个取经人。
观音和惠岸也不多留，辞了猪悟能，继续往东赶路。
走了没多远，前头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龙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