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出了长安,一路往西。
走了两天,到了法门寺。寺里的住持长老领着五百多个僧人,两边列队,把他迎了进去。
吃过茶,用过斋,天就黑了。秋天的晚上,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连地上的尘土都照得清清楚楚。远处传来大雁的叫声,西边邻居家捣衣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僧人们围坐在灯下,聊起西天取经的事。
有人说水远山高——十万八千里,走到猴年马月去?
有人说路上虎豹成群——那唐僧白白净净的,还不够老虎塞牙缝。
有人说峻岭陡崖难走——有的山根本连路都没有,全得靠手脚往上爬。
有人说毒魔恶怪难降——西天路上,妖怪比人多。
唐僧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坐在蒲团上,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点了点头。
僧人们全愣住了。
法师——您指心点头,是什么意思?
唐僧放下手,慢慢说了一句。
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
满屋子的僧人全安静下来了。
我在化生寺的佛前发了誓——不取真经,永堕地狱。这条路,不由我不走。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使我王江山永固。
僧人们听完,一个一个全站了起来,合掌赞叹。
第二天天还没亮,竹梢上还挂着半轮残月,公鸡就打了第一声鸣。
唐僧穿上袈裟,到正殿里拜了佛。他跪在佛前,说:弟子肉眼凡胎,认不出活佛真容。今天发愿——路上逢庙烧香,遇佛拜佛,遇塔扫塔。只望我佛慈悲,早现金身,赐我真经留传东土。
拜完了佛,吃了斋,两个随从备好了马。
唐僧出了山门,辞别众僧。那些僧人舍不得他走,一送送了十里路,一个个眼眶发红地回去了。
唐僧带着两个随从,一头扎进了往西的路。
秋天的景色说不上好。树叶落得差不多了,芦花被风吹得到处飘。远处的人家稀稀拉拉的,路上半天碰不到一个人。野菊花开得黄灿灿的,可看着更让人觉得寂寞。
走了几天,到了巩州城。巩州的官员早就知道钦差御弟法师要路过,早早地等在城门口,把他接进城,安顿了一夜。
第二天出城继续走。饿了吃口干粮,渴了喝口泉水,天黑了找地方住,天不亮就起来赶路。
又走了两三天,到了河州卫——这是大唐的山河边界了。
镇边的总兵和当地的僧人知道御弟法师来了,恭恭敬敬地把他接到福原寺安歇。寺里的僧人安排了晚斋,唐僧让两个随从把马喂饱——天不亮就要动身。
鸡叫头遍,唐僧就叫起了随从。
这时候正是深秋,鸡叫得早——其实才四更天。三个人牵着马,顶着清霜,望着残月,出了边界,一头扎进了荒野。
走了有几十里地,前面出现一座山岭。草长得比人还高,路都找不着了。三个人拨着草往前摸,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艰难。
正走着——脚下的地忽然塌了。
三个人连人带马,轰隆一声掉进了一个大坑里头。
唐僧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两个随从吓得脸都白了。
还没等缓过神来——坑道深处传来一阵咆哮。
拿住——拿住!
狂风呼呼地卷过来,坑道里涌出五六十个妖邪,七手八脚地把三个人揪了上去。
唐僧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偷偷抬眼一看——上面坐着一个魔王,那模样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钢须倒竖,锯牙外翻。眼睛像两盏灯,闪着电光。身子壮得像一座小山,锦绣纹斑裹着脊梁。爪子又弯又利,跟刀子一样。
唐僧魂都快吓飞了。两个随从当场软了腿,站都站不住。
魔王喝了一声:绑了!
众妖一拥而上,拿绳子把三个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正要动手开吃——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大王——熊山君和特处士来了!
唐僧抬头一看,前头走进来一条黑大汉,精瘦结实,一看就是头熊精。后头跟着一条胖大汉,头上长着两只弯角,走路慢吞吞的,是头野牛精。
魔王赶紧跑出去迎接。
熊山君拱了拱手:寅将军——近来可好啊?
特处士也笑呵呵地说:寅将军风采更胜从前了,可喜可贺!
三个妖怪坐下来,嘻嘻哈哈地聊开了。
这时候,那两个随从被绑着,疼得呜呜直哭。
熊山君瞥了一眼:这三个——什么来历?
寅将军说:自己送上门来的。
特处士笑了:能拿来待客不?
奉承!奉承!
熊山君摆了摆手:不用全吃。吃两个,留一个就行了。
寅将军点了点头,一挥手——底下的妖怪扑上来,把两个随从按住。剖腹、剜心、剁碎——把脑袋和心肝端给两位客人,四肢自己留着吃,剩下的骨肉分给小妖们。
唐僧闭上眼睛,耳边全是咀嚼声。
那声音——就跟老虎嚼羊羔一样,嘎嘣嘎嘣的。没一会儿工夫,两个活生生的人,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唐僧几乎吓死过去。
这是他出了长安之后——碰上的第一场苦难。
天渐渐亮了。熊山君和特处士吃到天亮才散,临走还说:今天叨扰了,改天好好回请。
两个妖怪一走,红日升了起来。
唐僧昏昏沉沉地瘫在地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正在这时候——忽然走来一个老人。
那老人拄着拐杖,走到唐僧面前,伸手在他身上的绳子上一拂——绳子全断了。又对着唐僧的脸吹了一口气。
唐僧的魂这才慢慢回到身子里头。
他翻过身子,跪在地上给老人磕头:多谢老公公——救命之恩!
老人把他扶起来:你先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贫僧的两个随从——已经被妖怪吃了。唐僧的声音还在发抖,只是不知道行李和马还在不在。
老人用拐杖往旁边一指:那边不是一匹马、两个包袱?
唐僧回头一看——果然是他的东西,一样不少。他这才稍稍安了点心。
老公公——这是什么地方?您怎么在这里?
老人说:这里叫双叉岭——是虎狼的老巢。你怎么落到这儿来了?
唐僧把鸡叫时出了河州卫、因为起得太早迷了路、失足掉进坑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三个妖怪的模样,说到两个随从被活活吃掉——他的声音又抖了起来。
老人听完,告诉他:那个特处士——是野牛精。熊山君——是熊罴精。寅将军——是老虎精。周围这些妖邪,全是山精树鬼、怪兽苍狼。只因为你的本性光明,所以它们吃不了你。
老人把包袱搭在马背上,牵着缰绳,领着唐僧走出了那个大坑,上了大路。
唐僧把马拴在路边,回过身来跪谢老人。
那老人笑了一笑。一阵清风吹过来,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阵清风。然后一只朱顶白鹤从空中落下来,老人跨上鹤背,腾空而去。
半空中飘飘悠悠落下一张简帖。
唐僧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四句话。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
原来是太白金星。
唐僧跪在地上,朝天拜了几拜。
拜完了,他站起来,一个人牵着马,孤零零地往前走。
山岭上冷风飕飕,涧底的水哗哗地响。野花开得香喷喷的,可乱石堆得密麻麻的。到处是鹿和猿猴的叫声,还有獐子和麂子的影子。鸟叫得热闹极了——可就是听不见一声人说话的声音。
走了半天,没看见一个人烟。肚子饿得咕咕叫,路也越来越不好走。
正在发愁的时候——前头忽然窜出两只猛虎,张着血盆大口朝他咆哮。回头一看——后面又盘着几条长蛇,吐着信子往这边游过来。左边有毒虫,右边有怪兽。
唐僧一个人站在中间,前无进路,后无退路。他那匹马吓得前腿一软,趴在地上,怎么打都不起来,怎么拽都不动。
唐僧闭上了眼睛。
完了。
可就在这时候——忽然毒虫掉头跑了,妖兽飞也似的逃了。猛虎夹着尾巴溜了,长蛇也钻进草丛不见了。
唐僧睁开眼睛,抬起头来。
从山坡那边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手里提着一杆钢叉,腰间挂着弓箭。头上戴着艾叶花斑豹皮帽,身穿羊绒织锦衣。虎背熊腰,浓眉大眼,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一看就是个猎户。
唐僧像看见了救星一样,扑通跪在路边,双手合十高声喊:大王救命——大王救命!
那人走到跟前,放下钢叉,伸手把唐僧搀了起来。
长老别怕。我不是歹人——我是这山里的猎户,姓刘,叫刘伯钦,绰号镇山太保。我出来找两只山虫当饭吃的,没想到碰上了您——冲撞了冲撞了。
唐僧赶紧说:贫僧是从大唐来的,奉旨去西天拜佛求经。刚才走到这儿,被虎狼蛇虫团团围住,寸步难行。幸亏太保来了——救了贫僧的命!
刘伯钦一听大唐来的,大手一挥:你既是唐朝来的,那就是乡亲。这儿还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大唐的百姓,咱们是一国之人。长老别怕——跟我回家歇歇马,明天我送你上路。
唐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地跟着刘伯钦走了。
可他不知道——这深山里头,还有更凶险的事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