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牵着马跟着刘伯钦走,刚过了一个山坡,忽然听见前面呼呼的风响。
刘伯钦停住了脚步。
长老——你先在这儿坐着别动。风响的地方,有只山猫来了。等我把它拿下,拿回家招待你。
唐僧一听两个字,腿又软了,蹲在地上不敢动。
刘伯钦提着钢叉,大步迎了上去。
风里窜出一只斑斓猛虎。那虎一看见刘伯钦,掉头就跑。
那畜生——往哪儿跑!刘伯钦大喝一声,撒腿追了上去。他那一嗓子吼得跟打雷似的,震得山上的石头都在往下滚。
老虎见跑不掉了,转过身来,抡起前面的两只爪子朝刘伯钦扑过来。
刘伯钦举起三股钢叉,迎面顶了上去。
唐僧蹲在远处的草地上,看得两腿发软。他从娘胎里出来,哪见过这种场面?
山坡下面,一个人和一只虎,斗成了一团。
老虎张牙舞爪,每一扑都带着一股腥风。刘伯钦闪转腾挪,手里的钢叉舞得跟风车一样。叉尖上闪着寒光,一下一下往老虎身上扎。老虎咆哮起来,那声音震得山上的石头都裂了缝,林子的鸟全飞了起来。
斗了有一个时辰。
老虎的动作渐渐慢了——爪子抬不起来了,腰也软了。刘伯钦瞅准了一个空隙,一叉平刺过去——钢叉的尖子穿透了老虎的心肝。
血喷了一地。
老虎倒在地上,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刘伯钦揪着老虎的耳朵,像拖一只小猫似的拖上了山坡。他面不改色,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造化!造化!他把死老虎丢在唐僧面前,这只山猫——够长老吃好几天的了。
唐僧半天才说出话来:太保——您是真山神啊!
刘伯钦哈哈大笑:这点本事算什么?是长老您洪福齐天。走吧——赶早回去剥了皮,煮肉给你吃。
他一只手提着钢叉,一只手拖着老虎,唐僧牵着马跟在后面。走过了山坡,前面忽然出现一座山庄。
参天的古树,满路的荒藤。门前一条石板桥,院子里竹影婆娑。虽然是个猎户家,倒也有几分清幽的味道。
到了门口,刘伯钦把死老虎往地上一摔,喊了一声:小的们——出来!
门里走出三四个家僮,一个个长得怪模怪样的。见了死老虎也不害怕,七手八脚地拖着扛着,把老虎弄进院子里去了。
刘伯钦吩咐:赶紧剥皮,收拾出来待客。
然后他转过身,把唐僧请进屋里坐下。
刚喝了口茶,里屋走出一个老婆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媳妇。两人过来给唐僧行了礼。
这是家母——这是我媳妇。刘伯钦介绍。
唐僧赶紧站起来:请老母亲上坐,贫僧给老母亲行礼。
老婆婆摆了摆手:长老是远客,不用多礼。她转过头问刘伯钦,这长老是谁啊?
娘——他是大唐皇帝派去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刚才在岭上碰见孩儿,孩儿念着是同一国的人,请他来家里歇歇马,明天送他走。
老婆婆听完,满脸堆笑:好!好!好!就是请,也请不到这么巧!明天正好是你爹的忌日,你就请长老做做法事,念几卷经文超度超度——后天再送长老走。
刘伯钦虽说是个杀虎的好汉,心里头却孝顺得很。听母亲这么一说,立刻就要安排香纸,留唐僧住下。
说着话,天已经黑了。
家僮们摆上桌凳,端上来几大盘热气腾腾的熟虎肉。
唐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不瞒太保,贫僧从娘胎里就出了家,从来不沾荤腥。
刘伯钦一听,愁得直挠头。
长老——实不相瞒。我家祖祖辈辈都是打猎的,没人吃过素。就是有几根竹笋、几朵木耳、几把干菜,也是拿野物的油炒的。锅灶上头更是——早就被油浸透了。这——这可怎么办?倒是我请长老来,反叫长老饿肚子了。
唐僧说:太保别多心。贫僧就是三五天不吃饭,也饿不死——只是不能破了斋戒。
那要是饿死了呢?
唐僧笑了一下:太保把贫僧从虎狼嘴里救出来——就是饿死,也比喂了老虎强。
刘伯钦的母亲在帘子后头听见了,走出来说:孩儿别跟长老瞎说。我有素东西——能招待。
娘——哪来的素东西?
你别管。我自有。
老婆婆叫媳妇拿了一口小锅,先把锅底上的油腻烧干净,刷了又刷,洗了又洗。烧了半锅开水烫了一遍,然后采了些山地榆树叶子煮成茶汤。又弄了些黄粱粟米煮起饭来,把干菜煮熟,盛了两碗,端端正正地铺在桌上。
长老请用斋——这是老身跟媳妇亲自动手做的,干干净净。
唐僧下来谢过,才坐下拿起筷子。
刘伯钦在另一边也摆了一桌子——没盐没酱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还有鹿肉干,满盘满碗的,陪着唐僧吃。
他拿起筷子正要夹肉——忽然看见唐僧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起经来。
刘伯钦吓得筷子都放下了,赶紧站起来立在旁边。
唐僧念了几句,睁开眼睛说:请用斋。
刘伯钦瞪圆了眼睛:你——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怎么才念两句就完了?
唐僧笑了:这不是经文——是揭斋咒。吃饭前念一念。
刘伯钦摇摇头,嘀咕了一句:你们出家人——规矩真多。吃饭还得念咒。
吃完饭,收了碗碟。天已经全黑了。
刘伯钦领着唐僧到后头走了一圈。穿过一条夹道,进了一间草亭。推开门,墙上挂着几张硬弓,梁上搭着两张血淋淋的虎皮,墙角立着刀枪叉棒。
唐僧看了一眼,赶紧退了出来。
刘伯钦又带他往后走,进了一座大园子。园子里头忽然窜出十来只肥鹿和一大群黄獐——见了人也不跑,歪着脑袋傻傻地看着。
太保——这些鹿和獐子是养着的?
是啊。刘伯钦点点头,长安城里有钱人攒财宝,有田产的人攒粮食——我们打猎的,只能攒些活物,备着天阴下雨没东西吃的时候用。
唐僧听了,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转了一圈,两个人回到前宅。
第二天一早,刘家老小全起来了。给唐僧准备了素斋,请他开经。
唐僧净了手,到堂前拈了香,拜了祖宗。然后敲响木鱼,开始念经。
先念了净口业真言,又念了净身心神咒。然后开了一卷《度亡经》,诵完了又写了一篇超度疏。接着念了《金刚经》、《观音经》,又念了《法华经》、《弥陀经》。最后各念了几卷《孔雀经》,讲了一遍苾蒭洗业的故事。
从早上念到晚上。
天又黑了。
当天夜里,刘家老小全做了一模一样的梦。
刘伯钦的父亲托梦来了。老人站在梦里,说他在地府里头遭了多少年的罪,一直超不了生。今天幸亏那圣僧替他念了经、消了罪——阎王派人送他去中土富贵人家投胎了。嘱咐家里人一定要好好谢谢那位长老,千万不能怠慢。
第二天天刚亮,刘伯钦的媳妇先醒了。
太保——我昨晚做了个梦。她把梦说了一遍。
我也做了这个梦。刘伯钦愣了,走,跟娘说去。
两个人正要出门,就听见老婆婆在里头叫:伯钦——快来,娘跟你说个事。
两人走到床前,老婆婆坐在床上说:儿啊——娘昨晚梦见你爹回来了,说多亏了长老超度,消了罪业,去富贵人家投胎了。
两口子互相看了一眼,呵呵大笑起来。
他们把一家大小全叫起来了,摆上素斋谢唐僧。又凑了一两白银,要送给唐僧当谢礼。
唐僧分文不收。
刘家老小跪在地上求他收下,唐僧就是不要。
太保——你要是肯发慈悲送贫僧一程,贫僧就感激不尽了。
刘伯钦和母亲、媳妇没办法,只好做了些粗面烧饼给唐僧当干粮,又让刘伯钦叫上两三个家僮,带上家伙,送唐僧上路。
走了半天,前头出现一座大山。
那山高得吓人。山顶插在云里头,根本看不见。山路崎岖陡峭,一般人光是看着腿就发软了。
可刘伯钦在这山上走,就跟走平地一样。
走到半山腰,刘伯钦忽然停住了脚步。
长老——我只能送到这儿了。请长老自己往前走吧。
唐僧滚鞍下马,拽住刘伯钦的衣服不放。
太保——您行行好,再送一程吧!
刘伯钦摇了摇头:长老不知道。这座山叫两界山——东半边归我大唐管,西半边是鞑靼的地界。那边的虎狼不听我降,我也不能过界。您自己走吧。
唐僧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揪着刘伯钦的衣角,哭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候——
山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我师父来了——我师父来了!
那声音跟打雷一样,震得山石都嗡嗡响。
唐僧吓得呆住了。刘伯钦也打了个激灵。
这荒山野岭的——是谁在山脚下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