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下了马。一行人走到门前——一座大宅院,门楼垂莲象鼻,画栋雕梁。
沙僧歇了担子,八戒牵了马说:这人家——一看就是个有钱的富户。
悟空抬脚就要往里走。唐僧拦住:不可。出家人得避嫌疑——不能乱闯。等有人出来再说。
八戒拴了马靠着墙根,唐僧坐在石鼓上,悟空和沙僧坐在台基上。
等了半天没人出来。悟空性急,跳起来往门里探头一看——朝南的三间大厅,帘子高高卷着。屏门上挂着一幅寿山福海的横幅画。两边金漆柱子上贴着一副大红春联——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正中间一张黑漆香几,几上放个古铜兽炉。
悟空正偷偷看呢,忽然后门传来脚步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来。
什么人——敢闯进我寡妇门里来?
慌得悟空连忙说: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天晚了,想借住一宿。
那妇人穿了件金线绣花的绿绸袄,外罩浅红比甲,系着一条鹅黄锦绣裙。头上盘着发髻,斜插两股赤金钗。不施脂粉,看着还是挺好看——风韵犹存。
妇人见了他们三个,笑吟吟地邀进厅房,一一见过了礼,请坐下看茶。
唐僧问:老菩萨——贵姓?这儿是什么地方?
这儿是西牛贺洲。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公婆早没了,丈夫也去世了——留下祖宗家业,良田千顷,家财万贯。
叹了口气又说:只是没有子嗣——只生了三个女儿。前年刚把丈夫的丧事办完,想着再嫁个人——又舍不得这家业。想招个女婿来当家——也算有个依托。
唐僧低头不语。
妇人又说: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酉时生的。大女儿真真今年二十,二女儿爱爱十八,小女儿怜怜十六——都没许人。虽然小妇人长得丑——所幸几个女儿都有几分姿色,女红针线样样都会。先夫没儿子——把她们当儿子养,小时候也教读过书,吟诗作对都会些。虽说住山庄——也不是粗俗人家。几位长老要不嫌弃——留在这儿做个家长,穿绫罗绸缎,比那瓦钵僧衣、雪鞋云笠不强多了?
唐僧坐在上头——像个被雷劈了的孩子,像被雨水浇透的蛤蟆。呆呆的,翻着白眼,脖子往后仰。
八戒听了这些——富贵、美色——心里跟猫抓似的。坐在椅子上像屁股底下戳了根针,左扭右扭。
他忍不住了,走上去扯了唐僧一把:师父!这娘子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装没听见?好歹回个话。
唐僧猛抬头,喝了一声:孽畜!我们出家人——哪能被富贵打动、被美色迷住?
妇人笑了:出家人有什么好?
女菩萨——你在家人又有什么好?
那妇人说:春天换新罗裙,夏天轻纱赏荷花,秋天有香糯酒,冬天暖阁里喝得脸红红的——四季受用样样有,八节珍馐件件多。不比你们走四方磕头拜佛强?
唐僧说:女菩萨在家享受荣华富贵——果然是好。可我们出家人也有出家人的好——立志本非常,推倒恩爱堂。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
妇人听了,脸色一沉:你这泼和尚好没道理!我真心实意要招你们入门——你倒拿话伤我。你受了戒、发了愿,死活不肯——你这手下人,我家招一个总行吧?
唐僧被逼不过,低声说:悟空——你留这儿吧。
我从小就不会干那种事——叫八戒留这儿。
八戒说:哥啊——别栽我。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你俩都不肯——悟净你留这儿。
沙僧说:师父说的什么话?弟子蒙菩萨劝化受了戒——跟师父还不到两个月,半分功果没立——哪敢贪这富贵!宁死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这昧良心的事。
妇人见他们推三阻四——急了,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屏风后面。咣地把腰门关上了。
师徒几个被晾在外面——茶没了,饭没了,再没人出来。
八戒心里发急,抱怨唐僧说:师父忒不会办事——把话说死了。你含糊答应一下,哄顿斋饭吃了,今晚先睡个安稳觉——明天答不答应,还不是看咱们?这下可好——门关得严严的,今晚喝西北风吧。
沙僧说:二哥——你留下当女婿吧。
兄弟别栽我——从长计议。
悟空凑过来:计较什么?你要肯——叫师父跟那妇人做亲家,你做倒插门女婿。人家这么有钱——陪嫁肯定不少,整治一桌会亲酒席——我们也跟着沾光。你在这儿还俗——两全其美。
话是这么说——可我刚脱了俗又还俗,停妻再娶妻——算怎么回事?
沙僧惊讶道:二哥原来有嫂子?
你还不知道呢——悟空笑着说,他本是乌斯藏高老庄高太公的女婿。被老孙降了之后,没奈何当了和尚——前妻就这么丢了。他离家的日子久了——又想那勾当。刚才一听这勾当——心早飞了。
八戒急了:胡说!胡说!大家都想——偏拿我老猪出丑。常言说——和尚是色中饿鬼。哪个不想?都这么扭扭捏捏的装样子——把好事全弄砸了。茶水不见面,灯火没人管。熬过这一夜倒没什么——可那马明天还要驮人赶路,再饿一晚——只好剥皮了。你们坐着——我去放放马。
八戒急急火火地解开缰绳,拉着马出去了。
悟空对沙僧使个眼色:你陪师父坐着——我跟去看看他往哪儿放马。
他走出厅房,摇身一变——变作一只红蜻蜓,飞出前门,赶上了八戒。
那呆子拉着马,有草的地方偏不让马吃——嗒嗒嗤嗤地赶着,绕到了后门口。
妇人正带着三个女儿在后门外站着看菊花呢。母女几个看见八戒过来——三个女儿一闪身躲进去了。
妇人站在门口:小长老——哪儿去?
八戒丢下缰绳,上前唱了个喏,张口就喊:娘——我来放马的。
那蜻蜓趴在门框上——听得一清二楚。
你师父忒挑剔——妇人说,在我家招了女婿,不强如当挂搭僧往西奔波?
八戒笑着说:他们奉了唐王旨意,不敢违君命——不肯干这事。刚才在前厅全栽我——我又有些害臊。就怕娘嫌我嘴长耳朵大。
我倒不嫌——只是家里没个当家的。招一个也行——就怕小女儿嫌丑。
娘——你跟小姐们说说,别这么挑。你看我那唐僧——人长得俊,其实不中用。我丑是丑——有几句口号儿。
什么口号?
我虽然长得丑——干活勤快有功夫。要说千顷地——不用牛来耕。一钯下去全搞定,播种及时生。没雨能求雨,无风会唤风。房子嫌矮——给你起上两三层。地脏了扫一扫,阴沟堵了通一通——家长里短样样事,踢天弄井我都能。
妇人听了说:既然这么能干——跟你师父再商量商量。不碍事的话——就招你。
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亲爹亲娘——干不干全在我。
也罢——等我跟小女儿说去。
妇人闪进门里,咣地关上后门。八戒也不放马了——拉着马就往回走。
悟空全看在眼里。他转过翅膀飞回来,现了本相,先见唐僧:师父——悟能牵马回来了。
马不牵——怕跑丢了。
悟空笑出声来,把八戒跟妇人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唐僧将信将疑。
不一会儿,呆子拉着马回来拴好。唐僧问:马放了?
没处放——没什么好草。
没处放马——悟空憋着笑,可有处牵马吧?
八戒一听这话——知道露馅了。垂着头缩着脖子,努着嘴皱着眉,半天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