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僵着呢,腰门呀的一声开了。
两对红灯,一副提壶——香云霭霭,环佩叮叮。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走了出来。
真真、爱爱、怜怜——来拜见取经的各位。
三个女子在厅中排成一排,朝上礼拜。
果然生得标致。一个个蛾眉横翠,粉面含春。满头珠翠颤巍巍的,遍体幽香娇滴滴的。什么楚国的美女、西施的娇容——通通比不上。真跟九天仙女下凡、月里嫦娥出广寒一般。
唐僧合掌低头。悟空装作没看见。沙僧干脆转过身去。
八戒呢——眼珠子一眨不眨,淫心乱窜,色胆横飞。扭扭捏捏地凑上去说:有劳仙子们下降——娘,请姐姐们回去吧。
三个女子转入屏风,留了一对纱灯下来。
妇人问:四位长老——可有人愿意配我小女的?
沙僧说:我们商量好了——叫那姓猪的招赘。
兄弟别栽我——还是从长计议。八戒嘴里推着,眼睛却还往屏风那边瞟。
悟空说:还计议什么?你在后门口都说妥当了——都叫过了,还有什么好计的?师父做男亲家,这婆儿做女亲家,老孙当保亲,沙僧做媒人。也不用看黄历了——今天就是天恩上吉日。你来拜了师父,进去做女婿吧。
弄不成,弄不成——哪好干这种事!
呆子别装了——你那嘴里都叫了多少声了,又说什么弄不成?快答应——带携我们喝顿喜酒也是好处。
悟空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扯住妇人:亲家母——带你女婿进去。
八戒脚底下趔趔趄趄的,半推半就。妇人吩咐童子:擦抹桌椅,摆晚饭——招待三位亲家。我领姑爷进去了。
又叫厨子安排筵席——明天一早会亲。
师徒三个吃了斋饭,都在客座里歇下了。
再说八戒跟着丈母往里走——一层层的房子不知多少,磕磕撞撞的,净是门槛绊脚。
娘——慢点儿走。我路生,你领着我。
这都是仓库、碾房、库房——还没到厨房呢。
好大的家业。
转弯抹角又走了半天,才到内堂。妇人说:女婿——你师兄说今天是好日子,就叫你招进来了。只是仓促间没请阴阳先生——拜堂撒帐这些都省了。你朝上拜八拜吧。
娘说得对——你请上坐,我拜几拜,就当拜堂,又当谢亲,两桩事当一桩办了——省事。
他丈母笑了:也罢,也罢——果然是个会过日子的女婿。我坐着,你拜吧。
满堂银烛辉煌。呆子朝上拜了八拜,爬起来问:娘——把哪个姐姐配我?
这正是为难的地方——大女儿配你吧怕二女儿不高兴,二女儿配你吧怕三女儿不高兴,三女儿配你吧——又怕大女儿不高兴。所以我还没定。
娘——既然怕争——都给我算了。省得吵吵闹闹的——乱了家法。
岂有此理!你一个人霸占我三个女儿?
娘你说这话——哪个不是三房四妾的?再多几个——你女婿也笑纳了。我小时候学过个熬战之法——保管一个个伺候得她们欢欢喜喜。
不好不好。我这儿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了脸,撞个天婚。叫我女儿从你面前走过——你伸手扯住哪个,就配哪个。
呆子依言接了手帕顶在头上。
他丈母叫:真真、爱爱、怜怜——都来撞天婚,配给女婿。
只听环佩叮当,兰麝飘香——好像有仙女来来往往。呆子伸手就去捞人——左边扑一把,右边捞一把。
左边撞不着,右边撞不着。
来来往往不知多少女子在走动——就是摸不着一个。往东一扑——抱住了柱子。往西一扑——摸到了板壁。两头跑晕了,站都站不稳,一个劲儿地跌跟头。往前蹬着了门扇,往后撞上了砖墙。
跌得嘴肿头青,坐在地上喘着气说:娘啊——你这几个女儿也太滑了。捞不着一个。怎么办,怎么办。
妇人给他揭了盖头:不是女儿滑——她们都谦让,不肯招你。
娘——既然她们不肯招我——你招了我吧。
好女婿!没大没小的——连丈母都要了?我这三个女儿,心最巧——一人织了一件珍珠锦汗衫。你能穿上哪件——就叫哪个招你。
好!好!好!三件都拿来——我都穿上试试。要是都穿得上——就都招了吧。
妇人进了房,只拿了一件出来递给他。呆子脱下青锦直裰,接过衫儿就穿——还没系带子呢,扑通一下跌倒在地。
原来——那是几条绳子紧紧绷住的。
呆子疼得嗷嗷叫。那些妇人早不见了。
再说唐僧、悟空、沙僧一觉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睁眼一看——哪来的高楼大厦?哪来的雕梁画栋?三个人全睡在松柏林子里。
唐僧慌了:悟空——咱们遇着鬼了!
悟空心里明白,微微笑着:怎么说?
你看咱们睡在哪儿呢!
松林底下睡得凉快——悟空说,就是不知道那呆子在哪儿受罪呢。
谁受罪?
昨天那家母女——不知是哪路菩萨变化的,来试探咱们。想是半夜里走了——只苦了八戒在那儿受罪。
唐僧听了合掌礼拜。沙僧忽然看见后边古柏树上飘飘荡荡挂着一张简帖——跑过去取下来给师父看。
上面写着八句话: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萨请下山。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间。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
唐僧、悟空、沙僧正在念这偈子——林子深处忽然传来杀猪似的嚎叫。
师父啊——勒死我了!救我一救!下次再也不敢了!
是不是悟能?唐僧问。
沙僧说:正是。
悟空说:兄弟别理他——咱们走。
唐僧心软:那呆子虽然心性愚顽——倒也直爽,还有些力气,能挑行李。看在当日菩萨的分上——救他出来吧。经了这回事——以后肯定不敢了。
沙僧卷了铺盖收拾担子,悟空解缰牵马——引着唐僧走进林子去寻。
远远看见八戒——被绳子高高吊在古柏树上,嘴肿得老高,脸上青一块紫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