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进林子,只见八戒被绳子吊在树上,疼得嗷嗷叫。
悟空上前笑着说:好女婿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谢亲?也不去师父那儿报个喜,倒挂在这儿耍把戏。你娘呢?你老婆呢?好个五花大绑的好女婿。
八戒被他抢白得脸红到脖子根——咬着牙忍着疼,不敢再叫了。
沙僧不忍心,放下行李,上去解了绳索。八戒下了地,对着三人一个劲儿磕头,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又撮了把土当香,望空拜了几拜。
悟空把简帖递给他看。八戒看了,更加惭愧。
沙僧笑着说:二哥有福气啊——感动了四位菩萨来跟你做亲。
兄弟别再提了——八戒恨不得捂住耳朵,从今以后再也不敢胡来了。就是累断骨头——也老老实实挑担子跟师父上西天。
唐僧说:这还像句话。
师徒四人上了大路,继续西行。
餐风宿水走了好一阵——这天,一座高山挡住了去路。
唐僧勒住马说:徒弟——前面这山,小心些。怕有妖怪。
悟空说:怕什么?马前有我们三个——什么妖魔敢来?
唐僧放了心,安心往前走。
这山真是好山——高山峻极,气势峥嵘。根连着昆仑山脉,顶摩着半空云霄。白鹤常来栖桧柏,玄猿时不时挂在藤萝上。太阳照着晴林,千条红雾缭绕;风吹着阴谷,万道彩云飘飘。
满山的花开了又谢,云来了又走。唐僧在马上看得心里欢喜,说:徒弟——我一路往西来,经历了许多山水,全是嵯峨险峻的地方——没有一座山像这里这么好看。要是离雷音寺不远了——咱们倒好整理整理了。
悟空笑了:早着呢,早着呢——还差得远。
沙僧问:师兄,到雷音寺还有多远?
十万八千里——十分之一还没走完。
八戒急了:要几年才能到?
这些路——论你们两个走,十来天也能到。论老孙走——一天走五十个来回,太阳还没落。论师父走——别想,别想。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
你从小走到老,老了再小——千番万遍也难到。只要你诚心诚意——念念回头看,脚下就是灵山。
沙僧说:这儿虽不是雷音寺——看这景致,肯定有高人住着。
悟空点头:说得对。这儿决没什么邪祟——肯定是圣僧仙人的地方。
这座山叫万寿山,山里有座观,叫五庄观。观里有位神仙——道号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
观里有一件宝贝——是天地未分时就有的灵根,叫草还丹,又叫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成熟——整整一万年才能吃。这万年里,只结三十个果子。
果子的模样——就像三天没满月的小孩儿,四肢俱全,五官都备。谁要是有缘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
那天镇元大仙收到了元始天尊的简帖——请他去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大仙门下散仙不计其数,现在还有四十八个徒弟,全是得了道的真人。
他带了四十六个上天去听讲——留下两个最小的看家。一个叫清风,一千三百二十岁。一个叫明月,一千二百岁。
临走前镇元子吩咐:元始天尊的帖子不能不去。你俩在家仔细些。过几天有个故人从这儿经过——别怠慢了他。把我那人参果打两个给他吃,算是旧日的情分。
师父的故人是谁?说清楚了——弟子好接待。
东土大唐驾下的圣僧——道号三藏,今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
两个童子笑了:我们是大乙玄门——跟和尚有什么交情?
你们懂什么。那和尚是金蝉子转世,如来佛第二个徒弟。五百年前,我在兰盆会上认识他——他亲手传过茶给我。佛子敬我——所以是故人。
两个仙童听了,谨遵师命。大仙临走又叮嘱:我那果子有定数——只许给他两个,不能多。
清风说:开园时大家分着吃了两个——树上还有二十八个。不敢多给。
大仙走了。
这天唐僧师徒果然来到了五庄观门前。
松坡冷淡,竹径清幽。白鹤来来往往送浮云,猿猴上上下下献果子。门前池塘宽,树影子长。石头裂缝里,苔花破开来。
山门左边立着一通碑,上面十个大字——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唐僧下了马,师徒四个一齐进去。二门上贴着一副春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悟空笑了:这道士说大话唬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在太上老君门上也没见过这种话。
别管他——先进去。八戒说,说不定这老道真有些德行。
进了二层门,里头急急忙忙走出两个小童儿来。骨清神爽,容貌秀丽。道袍飘飘,羽衣翩翩。
两个童子控背躬身,迎上来说:老师父失迎——请坐。
唐僧高兴地跟他们上了正殿。向南的五间大殿,全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中间挂着五彩装成的两个大字——只有天和地,别的神仙都不供。
唐僧问:仙童——你们五庄观是西方仙界,怎么不供养三清四帝?
不瞒师父说——清风笑了,这两个字——上头礼还当得起,下边的还受不起我们香火。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交,九曜是家师的晚辈——供他们做甚?
悟空一听,笑得嘴都合不上了:老孙大闹天宫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能吹的。
唐僧问清楚镇元子不在,就吩咐:悟空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看守行李,八戒解包袱取些米粮,借人家的锅灶做顿饭吃。临走送几文柴钱。各干各的——让我在这儿歇歇。
三人各自去了。
清风明月在背后小声嘀咕:好和尚。师父叫我们接待唐僧,拿人参果给他吃——表表旧情。可这和尚手下那几个——嘴脸难看,别让他们知道。
两人别了唐僧,到房里——一个拿了金击子,一个拿了丹盘,盘底还垫了丝帕,去了人参园。清风爬上树,拿金击子敲果子。明月在树下拿丹盘接着。
敲了两个果下来,端到前殿:唐师父——我五庄观山荒土僻,没什么好东西。两枚素果,权当解渴。
唐僧一看——战战兢兢,退了三尺远:善哉善哉。今年年成不错——怎么这观里闹饥荒吃人?这三天没满月的婴儿——拿来给我解渴?
清风心想:这和尚在口舌场是非海里泡久了——肉眼凡胎,不认得仙家宝贝。
明月上前说:老师——这东西叫人参果。吃一个不妨。
胡说!那父母怀胎受了多少苦,生下来不到三天——怎么拿来当果子吃?
真是树上结的。
乱说。树上会结出人来?拿走,拿走——造孽。
两个童子千推万阻劝不动——只好端回房里去。这果子不能久放——放久了就僵了,不好吃。两人一人一个,坐在床边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