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翻到半空,拿手搭了个凉篷往西看。四十里路不远,一眼就望见了。
那座城池笼罩在一团黑气里——不是寻常的雾,是妖气。悟空眯起火眼金睛细看——黑云底下压着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本该是祥光万道的地方,如今妖风阵阵,怨气沉沉。
若是真王登宝座——悟空自言自语,自有祥光五色云。妖怪占了龙位——才黑气锁金门。
正感叹着,忽然听见一声炮响。
东门开了。
一队人马从城门里涌出来。彩旗在晨光里翻卷,鼓声咚咚地擂着。架鹰的军士跑在最前面,那鹰翅膀一展,呼地一声掠过树梢。牵犬的拽着猎狗,狗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还有扛标枪的、挎雕弓的、撑粘竿的、张网的——拉成一条长龙,往东郊去了。
悟空仔细往队伍中间看——中军营里有匹黄骠马,马上坐着个小将军。顶盔贯甲,腰悬宝剑,手里攥着一张满弦弓。年纪不大,眉眼之间却有股子帝王气象。
这个就是太子了。悟空挠了挠腮帮子,等俺老孙戏他一戏。
他按落云头,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白兔。红眼睛,长耳朵,浑身雪白的毛——一跳一跳地穿过草丛,正好落在太子的马前头。
太子正满林子找猎物。一眼看见白兔——眼睛一亮,抽出箭搭上弓,嗖——一箭射了出去。
悟空眼疾手快——故意让箭射中,又一把接住了箭头。他把箭翎咬在嘴里,撒开腿就跑。
太子一看射中了,高兴坏了。双腿一夹马肚子,独自追了上来。
悟空不紧不慢地跑——马快他也快,马慢他也慢,总保持在马前十来步远。太子追了一程又一程,追得满头大汗,可那白兔始终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是抓不住。
追了二十多里路,一座寺院出现在前头。
悟空跑到山门前,把箭往门槛上一插——摇身变回原形,一闪身进了寺门。他径直撞进大殿,找到唐僧:师父——来了来了!
说完又一变——变作一个二寸长的小和尚,嗖地钻进红匣子。
唐僧赶紧把匣盖盖好,端端正正捧在手里,在大殿正中间盘腿坐下。
太子追到山门前——白兔忽然不见了。他勒住马,四处张望。找了半天,只看见门槛上插着一枝雕翎箭——正是他自己射出去的那枝。
太子愣了一下,跳下马来拔起箭。箭头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毛。
怪事——他心里发毛,分明射中了,白兔没了——只剩枝箭。难道是年多日久的兔子成了精?
他抬起头,看见山门上五个大字:敕建宝林寺。
太子收起箭,自语道:我父王当年倒是在这儿布施过——派人送金帛来修佛殿。今天碰巧走到这儿——进去瞧瞧。
正要迈步进门,后头的三千人马赶上来了。保驾的将官们簇簇拥拥,把太子围在中间——一起进了山门。
寺里的和尚们慌了手脚,黑压压跪了一地。太子从山门一路走到大雄宝殿——正打算看看佛像,忽然看见大殿正中坐着个和尚。
那和尚穿着锦襕袈裟,盘着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太子站住了。
身边的护卫全站住了。
太子等了片刻,那和尚还是不睁眼。他脸一沉:这和尚什么来头?半副銮驾进了山——就算没有圣旨提前知会,他不出门迎接也就算了——如今兵马临门,他居然还敢坐着不动?
他手一挥:拿下。
两边校尉呼啦一声冲上去,七手八脚抓住唐僧——拿绳子往他身上套。
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绳子怎么也捆不上去。明明抓住了人,可一到捆的时候,手就像按在墙壁上——摸不着肉。校尉们折腾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唐僧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太子又惊又恼:你是哪儿来的?使的什么隐身法?
唐僧这才睁开眼,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行了个礼:贫僧不会什么隐身法——乃是东土大唐的和尚,上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进宝的。
东土?太子上下打量他,你那东土地方穷得很——有什么宝贝,说来听听。
唐僧说:贫僧身上这件袈裟——穿半边露半边的——是第三等宝贝。
太子冷笑一声:就这破衣烂衫?值几个铜钱——敢叫宝贝?
袈裟虽不全——有诗为证。佛衣偏袒不须论,内隐真如脱世尘。万线千针成正果,九珠八宝合元神——
太子不耐烦地打断他:别念诗了。你说你是进宝的——还有更好的没有?
有。还有第一等、第二等的。只是——唐僧瞥了他一眼,你父亲的冤仇未报——还有心思在这儿问宝贝?
太子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父王好好的——什么冤仇?谁害了他?
唐僧不答。
你说清楚——太子往前逼了一步,不说清楚,今天就别想走了。
唐僧退后一步,拍了拍手里的红匣子:殿下不必动怒。这红匣子里有件宝贝——叫立帝货。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过去未来一千五百年的事——它全知道。贫僧之所以坐在这儿——就是等殿下来问这件宝贝。
太子半信半疑地看着那个匣子。普普通通一个红漆木匣——不像有什么了不起。
拿来我看。
唐僧把匣盖扯开一道缝。
嗖——
一个二寸高的小人从匣子里跳了出来。圆圆的眼睛,尖尖的嘴,浑身毛茸茸的——在唐僧手心里蹦了两蹦,又跳到地上,噫噫呀呀地满殿乱窜。
太子看傻了眼。
旁边的军士们也看傻了。
这——这星星大小的人,能知道什么?
那小和尚一听这话——嫌小了。把腰一挺——呼地长高了一截,有三尺四五寸了。
众军士齐声惊呼:这么快长——用不了几天不就撑破天了!
话音刚落,那小和尚又长了一截——眨眼间长回原身,变成了一个雷公嘴的毛脸和尚。金箍束发,腰系虎皮裙——可不就是孙悟空。
太子稳了稳心神,问道:你就是立帝货?这老和尚说你能知过去未来——你是靠龟甲占卜?还是蓍草算卦?凭什么断人祸福?
悟空说:我什么也不用。全凭这三寸舌头——万事尽知。
胡说。太子哼了一声,自古以来周易玄妙——龟以卜,蓍以筮,才能断吉凶。你空口白话——凭什么妄断祸福,蛊惑人心?
悟空嘿嘿一笑:殿下别急——先听我说。你是乌鸡国太子。五年前天年大旱,万民遭难——你父王和文武百官烧香祷告,求了三年不下雨——是不是?
太子一愣:是——有这回事。
后来终南山来了个全真道士,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你父王就和他结拜为兄弟,同吃同住——是不是?
太子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三年之后——那全真不见了,谁坐在龙椅上?
全真——走了啊。太子说,三年前在御花园里,他一阵神风,把我父王的金厢白玉圭卷回了终南山——至今父王还念叨他。那花园已经关了三年了。坐皇位的——自然还是我父王。
悟空听完,仰头笑起来。笑得肚子疼,笑得直拍大腿,笑完了还止不住——又笑。
太子被他笑毛了:你笑什么?有话不说——光笑什么?
悟空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左右看看那些军士,不说了。
太子看出他是有话不方便让人听见。他把袍袖一挥:都退下。
众将官不敢违抗,领着三千人马退出山门,在外头扎营。大殿里只剩下太子、唐僧、悟空三个人——寺里的和尚也全被赶了出去。
悟空这才走到太子跟前,正色道:殿下——被风卷走的那个,才是你亲爹。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那个求雨的全真。
太子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放屁!我父王自从全真走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照你这么说,他不是我父王了?你这是欺君大罪——念你初犯,我不计较。要是我父王听见——碎尸万段!
悟空回头对唐僧眨了眨眼:师父——我说他不信吧?算了——把宝贝给他,咱们倒换关文,继续往西走。
唐僧把红匣子递给悟空。悟空接过来——抖了抖身子,那匣子忽然不见了。原来是他毫毛变的——收了回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柄金镶白玉圭,双手捧着——递到太子面前。
太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变了。
好你个和尚——他抬起头,眼里冒火,五年前你就是那个全真!骗走我家宝贝——如今又装成和尚来进献!
他朝门外大喊一声:来人——
唐僧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指着悟空说:你这弼马温——又惹祸连累我!
悟空一把拦住太子,压低声音:别嚷——别嚷——走漏风声就全完了。
太子甩开他的手:你到底是谁?
我不叫什么立帝货——那是我随口编的。我的真名叫孙悟空——是那老和尚的大徒弟。随师父西天取经——昨晚到这儿投宿的。
太子盯着他。
我师父三更时分做了个梦——梦见你父王。你父王说——他被那全真推到御花园八角琉璃井里淹死了。全真变作他的模样,占了江山,夺了文武百官、三宫六院——整整三年。
太子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你父王怕走漏消息——不准你进后宫,不准你见亲娘,把御花园也关了。昨晚他特地来托梦,求我和师父替他降妖除魔。我本来还不信——刚才飞到天上看了看,果然满城妖气。
悟空又指了指太子手里的白玉圭。
你刚才在城外追的那只白兔——就是我变的。我把你引到寺里来,就是为了当面把话说明白。你既然认得这白玉圭——怎么不想想,亲爹的仇——报还是不报?
太子捧着玉圭,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不信吧——这和尚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对得上。白玉圭也确实是父王的贴身之物——宫里找了好几年都没找着。
信吧——大殿上天天坐着的那个人,他叫了三年。
他的手攥紧了玉圭——指节发白。
悟空凑近一步:殿下别犹豫。你这就回去——到后宫见你母后,问她一句:这三年来,夫妻恩爱——比从前如何?只这一问,真假立判。
太子猛地抬起头:好——我回去问。
他跳起来,把玉圭往怀里一揣——拔腿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