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妖脚程快,出了洞门一路往西南方向走。悟空变成苍蝇跟在后面,心里盘算着——老大王?那不就是牛魔王么。我跟牛大哥几百年没见了——他儿子不认我,我倒要看看牛大哥还认不认得这个七弟。
他翅膀一振,飞到前面十几里远的地方——摇身一变,变成了牛魔王。头顶铁角,身披锦袍,往石头上一坐——又拔了几根毫毛,变成一群小妖,在周围架鹰牵犬、搭弓张弩,装成打猎的样子。
六健将正走着——忽然看见牛魔王坐在山凹里。兴烘掀和掀烘兴吓得扑通跪下了:老大王爷爷——你在这儿呢。
云里雾、雾里云、急如火、快如风四个也跟着跪了一地,磕头说:爷爷——我们是火云洞圣婴大王派来的。请老大王去吃唐僧肉——吃一口延寿千年。
悟空端着架子说:孩子们起来。跟我回府——换了衣服再去。
爷爷——别回府了吧。路远——大王该怪我们办事不力了。就在这儿起驾。
悟空笑了:行——前面带路。
六健将领着假牛魔王,一路小跑回到了火云洞。快如风、急如火先进去通报。红孩儿乐得合不拢嘴:你们真中用——来得这么快。
他叫人排开队伍,打起旗鼓——满洞小妖齐齐整整地迎了出去。
悟空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走进洞门。他在正中间面南坐下——红孩儿跪在前面,恭恭敬敬地磕了四个头。
父王——孩儿拜见。
免礼。
红孩儿站起来,垂着手站在旁边。
悟空问:孩儿——叫我来什么事?
孩儿不才——昨天得了一个人。是东土大唐的和尚。人人都说他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长生不老。孩儿不敢独享——特地请父王来一同享用。
悟空心里暗骂——这小子倒孝顺。嘴上却说:我儿——那唐僧肉先不急吃。
怎么不急?
为父老了——你母亲常劝我作善事。我想没什么善事可做——就先持几日斋戒。
红孩儿愣了愣。他爹吃人为生都活了一千多岁——怎么忽然吃起斋来了?
父王——是长斋还是月斋?
也不是长斋也不是月斋——叫雷斋。每月只四天。今天是辛酉日——该当斋,又恰逢酉日不会客。等我明天——亲自刷洗蒸了唐僧,再跟孩儿一块吃。
红孩儿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起了疑。他退到后面,把六健将叫来问话。
老大王是你们在哪里请来的?
半路上——老大王正带着人马在山凹里打猎。
红孩儿想了想——打猎的人随身带刀带箭才对。可他刚才看他爹两手空空,身上也没猎装。
他又问:老大王是怎么来的?
我们碰见请来的。
不对——红孩儿越琢磨越不对劲,你们先别声张。我再去探一探。
他整了整衣裳,回到前面——又给假牛魔王跪下。
孩儿——家无常礼。有什么话直说。
红孩儿趴在地上说:请父王来——一是吃唐僧肉,二是有句话想问。前几日孩儿驾祥光在天上游玩——碰见了张道龄张天师。他说孩儿生得五官周正、三停平等——要给我看八字算一卦。孩儿年幼——记不清生年月日了。请父王示下——下次见了他,好让他推算。
悟空坐在上头,心里咯噔一下。这妖精太刁了——问我家长里短缺米少柴的话,我能糊弄他。问我生辰八字——我哪知道?
可他脸上一点不慌,笑眯眯地说:贤郎——为父老了,这几天心里烦——把你的生辰一时忘了。等明天回家——问你母亲便知。
红孩儿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爹把我八字天天挂在嘴边——说我命里有同天不老之寿。怎么会忘了?你是假的——
的一声,满洞小妖刀枪齐出——劈头盖脸地朝悟空砍来。
悟空架起金箍棒挡开——把身子一抖,收了毫毛,现出本相。他对着红孩儿哈哈大笑。
贤郎——你小子不讲理。哪有儿子打爹的?
红孩儿满脸羞愤,扭过脸去不看他。
悟空也不纠缠——化作一道金光,飞出洞去。小妖们追到洞口——早没人影了。
大王——孙悟空跑了。要不要追?
算了算了——让他走吧。这回吃了个哑巴亏——他那张嘴,出去不定怎么编排我。红孩儿一跺脚,关门——别跟他废话了。刷洗唐僧——蒸。
悟空跳出火云洞,拄着金箍棒哈哈大笑。沙僧在松林里听见笑声——赶紧跑出来。
师兄——你这半天不回,笑成这样——是把师父救出来了?
没救出师父——不过老孙占了上风。
什么上风?
八戒被那妖精装观音骗回去——吊在皮袋里了。我正要救他——那妖精派了六个小妖去请他爹牛魔王来吃唐僧。我半路变成牛魔王——大摇大摆走进去。那小子跪着叫爹——我就答应。他磕头——我就受着。真痛快——
沙僧急了:师兄——你图这点小便宜,师父命都要没了。
别愁——我这去请观音菩萨。
你腰不疼了?
不疼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好了。
悟空一个筋斗翻上云端,往南海飞去。不一会儿望见了普陀山的紫竹林——潮音洞外二十四路诸天拦住了他:大圣——哪里去?
见菩萨——有急事。
诸天进去通报。观音叫悟空进去。悟空整了整衣裳,走进潮音洞——倒身就拜。
观音说:悟空——你不保唐僧取经——来干什么?
悟空把红孩儿的事说了一遍——怎么劫走唐僧,怎么放三昧真火,怎么请四海龙王下雨不顶用,怎么派八戒来请菩萨半路被截。
观音听到红孩儿变作他的模样骗八戒——眉头一皱,抓起手里的净瓶——扑通一声扔进了海里。
悟空吓了一跳,心里嘀咕——这菩萨火气也不小。我说错话了?坏了他的德行?可惜了好端端一个净瓶——送给我多好。
正想着,海面上翻波跳浪——一只大乌龟驮着净瓶从海底钻了出来。那龟爬上岸,对着观音连点二十四下头——算是磕了二十四个头。
观音说:悟空——拿瓶来。
悟空上去拎——纹丝不动。两只手一起上——还是不动。好像蜻蜓想摇石头柱子。
菩萨——弟子拿不动。
你就会说嘴——连个瓶都拿不动,怎么降妖?
平时拿得动——今天大概是吃了妖精的亏,力气还没恢复。
平时是空瓶——刚才抛下海去,转了三江五湖、八海四渎,借了一海的水在里头。你有架海的力气?
观音走上前,伸出右手轻轻一提——把净瓶托在左掌上。
他把净瓶递给悟空看:我这瓶里的甘露——比龙王私下的雨强得多。专能灭三昧真火。可你拿不动——善财龙女拿得动,但我不能让她跟你去。
为什么?
你这猴子惯会骗人。看见龙女貌美、净瓶又是宝物——骗走了,我上哪儿找你去?你得留个东西作抵押。
悟空苦着脸说:菩萨多心了。弟子入了佛门——早不干那种事了。可你要当头——我拿什么给你?身上这件直裰是你老人家赐的。虎皮裙值不了几个钱。铁棒得防身。头上这个箍虽然是金的——被你念咒长在上头,摘不下来。要不然——我把箍给你作当头?你念个松箍咒——
想得美。观音笑了,不要你的衣服铁棒金箍——把你脑后那三根救命的毫毛拔一根给我。
这毫毛也是你给的——拔一根就散了群,不能救命了。
好你个猴子——一毛不拔。叫我这善财也难舍。
悟空笑嘻嘻地说:菩萨——不看僧面看佛面。千万救我师父一难。
观音不再逗他——起身走下莲台,出了潮音洞。他叫善财龙女去莲花池里劈了一瓣莲花,放在水面上。
悟空——你上莲花瓣。我渡你过海。
悟空看了看那花瓣——又轻又薄,一阵风就能吹翻。菩萨——这花瓣怎么载得动我?一脚踩翻了掉水里——虎皮裙湿了,走了硝,冷天怎么穿?
你上去试试。
悟空硬着头皮跳上去。脚一踩——那花瓣忽然变得比海船还大,稳稳当当托住了他。
观音一口气吹过去——莲花载着悟空呼地掠过南洋苦海,到了对岸。悟空脚踏实地,回头看看——暗笑这菩萨还真有两下子。
观音又吩咐木叉——托塔李天王的二太子,也是他亲传的徒弟——去天庭借天罡刀。
木叉上了天,见过父亲。李天王叫哪吒取出三十六把天罡刀。木叉捧着刀回到南海——观音接过来,往空中一抛,念了个咒。那三十六把刀化作一座千叶莲台。观音纵身上去,端坐在中间。
悟空在旁边偷着乐——这菩萨真抠门。莲花池里现成的五色宝莲台不坐——偏问别人借刀变个台子坐。
悟空——别嘀咕了。跟我来。
白鹦哥展翅在前飞。悟空和木叉跟在两边。一路祥云瑞彩——往号山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