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号山上空,悟空指了指下面:菩萨——就是这座山。从这儿到妖精洞门,大概四百多里。
观音按住云头,落在山巅上。他念了一声字咒——左右两边,山神土地纷纷冒出来,跪了一地。
你们别慌——我来擒魔王。把这方圆三百里打扫干净——窝里的小兽、洞里的雏虫,全送到山顶上去。一个生灵也不许留在地面。
众神领命去了。不一会回来复命——观音这才把净瓶扳倒。
轰隆一声——水从瓶口涌出来。像打雷一样响。漫过山头,冲开石壁。黑雾弥漫,浪头翻涌——万迭波涛连着天边,只听见风声水声,震得山都在抖。整个山头变成了一片汪洋——紫竹、青松在水波里摇荡,俨然又是一个落伽山。
悟空在边上看得呆了。心里暗暗赞叹——这菩萨法力真大。我要是能把瓶子往山上一倒——管他什么禽兽蛇虫,全冲跑。
观音说:悟空——伸手。
悟空赶紧卷起袖子,把左手伸出来。观音拿杨柳枝蘸了甘露,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攥着拳头——去找那妖精。许败不许胜。把他引到我这儿来。
悟空攥紧拳头,又回到火云洞前。他用拿拳那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抡起金箍棒——照着洞门就是一下。哐的一声,砸了个窟窿。
小妖连滚带爬地跑进去:大王——孙悟空又来了——把门都砸破了。
红孩儿跳起来,抄起火尖枪冲出去。他指着悟空骂:你这猴子——我让了你一回,你不知道好歹,还敢来。砸我大门——该当何罪?
好儿子——把老子赶出门外——你该当何罪?
红孩儿又羞又恼,挺枪就刺。悟空轮棒迎上——打了四五个回合,悟空攥着拳头,拖着棒子,转身就跑。
红孩儿站在洞口冷笑:你跑什么——我要去刷洗唐僧了。
来呀——好儿子——天看着你呢。
红孩儿气炸了——大喝一声,挺枪追了上去。悟空又回头打了几下,又跑。
红孩儿骂道:你刚才能打二三十个回合——今天怎么打两下就跑?
我怕你放火。
我不放火——你过来。
真不放?走远点——好汉不在家门口打人。
红孩儿不知是计——攥着枪就追。他不知道悟空那只攥紧的拳头里写着一个字——观音的法力从他手心往外散,红孩儿着了迷,眼里只有悟空,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前头跑得像流星,后头追得像弩箭。
转眼间,悟空跑到了观音跟前。他把身一幌——躲进了菩萨的神光里。
红孩儿追到跟前——孙悟空不见了。只有一座莲台,上头端端正正坐着个白衣大士。
他睁圆了眼睛,端着枪问道:你是孙悟空请来的救兵吗?
观音不答。
红孩儿提高了嗓门:咄——你是孙悟空请来的救兵吗?
观音还是不答。
红孩儿火了——挺枪照着观音当胸就刺。观音化作一道金光,嗖地飞上九霄。
莲台倒是留在了原地。
悟空跟上去,埋怨说:菩萨——你欺负我。那妖精问了你三回——你装聋作哑。他一枪搠过来——你就跑了。莲台也扔了——真是——
观音说:别说话——往下看。
悟空和木叉并肩站在云上,低头往下看。
红孩儿站在莲台前,哈哈大笑:泼猴头——你也太小看我了。打不过我——去请了个脓包菩萨。被我一枪搠得无影无踪——连莲台都丢了。
他围着莲台转了一圈。这台子五光十色,宝气氤氲,比他那火云洞的石椅舒服多了。
正好——我上去坐坐。
他学着观音的样子——盘手盘脚,往莲台中间一坐。
悟空在天上拍着大腿:好了好了——莲台送人了。
观音不理他,把杨柳枝往下一指——叫了声。
莲台上的花彩忽然全消失了。祥光也不见了。那根本不是莲台——是三十六把天罡刀刃朝上拼成的刀座。
红孩儿一屁股坐在了刀尖上。
他惨叫一声——两根刀刃从大腿穿出。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淌,皮肉翻开,惨不忍睹。
观音叫木叉:使降妖杵——打刀柄。
木叉按落云头,举起降魔杵,像筑墙一样——对着刀柄当当当筑了千百下。刀尖在红孩儿肉里越扎越深。
红孩儿疼得浑身发抖——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哼。他丢了长枪,伸手去拔腿上的刀。
一刀、两刀——居然被他拔出来几把。血喷得满地都是,他还是不停手。
悟空在天上看得都替他疼:菩萨——这妖怪不怕疼。还在拔刀呢。
观音垂下杨柳枝,念了声咒。剩下的天罡刀全都变成了倒须钩——狼牙似的,往里一扣就锁死。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红孩儿终于慌了。
他扳着刀尖,疼得声音都变了调,仰脸朝天喊:菩萨——弟子有眼无珠——不识你广大法力。求你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作恶了。愿意皈依佛门——持戒修行。
观音带着悟空和木叉落到他面前。
你愿受戒?
红孩儿满眼是泪,使劲点头:饶我一命——愿受戒。
入我法门?
入——入。
观音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金剃刀——走到红孩儿跟前,把他头顶的头发剃了几刀。剃成个太山压顶,留下三个顶搭,挽起三个窝角揪儿。
悟空在旁边扑哧笑了:这妖精倒了大霉——弄得男不男女不女,也不知道像个什么。
观音说:你既受戒——我就封你做善财童子。
红孩儿只求活命,不住点头。
观音伸手一指——叫了声——天罡刀全都脱落在地。红孩儿的身子完好无损,腿不疼了,伤也没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三个揪儿,忽然野性又上来了。
他绰起火尖枪,对着观音说:哪有什么真法力——不过是些障眼法。我不受戒——看枪。
劈脸就刺。
悟空抡棒就要打——观音拦住他:别打——我自有办法。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金箍儿。这箍是他当年从如来那里领的三箍之一——紧箍儿给了悟空,禁箍儿给了守山大神黑熊精,就剩这个金箍儿一直没人戴。
今天给这小子。
观音把金箍儿迎风一晃——一个变五个。一个往头上一套,两个套在左右手上,两个套在左右脚上。
红孩儿还想挣扎——观音捻着诀,默默念起金箍咒。
五个箍一齐收紧。红孩儿惨叫一声——头上的箍勒得他眼珠子都快迸出来。手上的箍让他手指头动弹不得。脚上的箍绞得他站不住——扑通栽倒在地。
他满地打滚,搓耳朵、揉腮帮子、蹬腿——疼得汗如雨下。嘴里终于服软了:菩萨——饶命——真服了——真服了——
观音停下咒语。红孩儿从地上爬起来,乖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垂着手,低着头,站在观音座下。
观音对木叉说:把天罡刀送回天庭还你父王。不必来接我——先去普陀岩等着。
木叉领命去了。
观音带着善财童子,驾起祥云。悟空忽然想起一件事:菩萨——我师弟还在洞里吊着呢。
观音对红孩儿说:去——把你抓来的人放了。
红孩儿乖乖地回到火云洞。一声令下——小妖们解开皮袋,把八戒放了出来。又去后院解了唐僧的绳索。
八戒从皮袋里钻出来——浑身馊味,头上还挂着皮袋里的毛。他看见红孩儿站在旁边低眉顺眼的模样,又是吃惊又是想笑。
这——这就服了?
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菩萨出马——还有不服的?
唐僧走出洞来,看见观音菩萨端坐云头——赶紧跪下磕头。观音抬手让他起来:唐三藏——前方路还长。保重。
说完带着善财童子,驾祥云回南海去了。
唐僧看着红孩儿远去的背影——刚才还凶神恶煞要吃他的肉,现在垂手立在菩萨身边,乖得像个小沙弥。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师父——别看了。走吧。
师徒四人收拾了行囊马匹,沿着枯松涧边的山路继续往西走。山还是那座山,涧还是那条涧——只是火云洞空了。洞口被水泡过的石头湿漉漉的,五辆小车歪在路边,已经没了火星。